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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夜半的方位(第1页)

顾深寒的电话在十点十七分打进来。沈知微接起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是“我到仓库门口了”

,背景里有风灌进手机麦克风的呼呼声。他的声音比平时紧,每个字的间隙短了一截。“老吴的车是深灰色福特,副驾驶门开着,手刹拉了一半,钥匙插在锁孔里还处在通电状态。车里的顶灯亮着,仪表盘显示车门未关。”

“他被人带走了?”

沈知微握着手机坐在桌前,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翻着摊开的证据材料。

“更像是自愿下车。驾驶座没有反抗痕迹,座椅位置正常,安全带解开了搭在椅背上。地上有两组脚印,一组皮鞋,一组运动鞋。皮鞋是他的,运动鞋不是。”

顾深寒停顿了一下,像是蹲下来在看什么,“运动鞋的脚印只在副驾驶那一侧出现,没有进到车里面。有人在车门外等着他,他自己推门下去了。”

沈知微在脑海里复原那个画面:老吴把车停在仓库门口,熄了火或没熄,推开车门下来,然后跟一个人走了。他没有反抗,说明他认识来的人。或者对方有某种让他不能反抗的东西。“运动鞋的尺码和鞋底纹路你拍下来了吗?”

“拍了。”

顾深寒说,“车里的东西我没动。副驾驶座位上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是开的,里面是空的,封面上写着你的名字。字迹是老吴的。信封里原本装的东西可能被拿走了,也可能本来就是个空壳,只是用来传信的。”

沈知微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老吴给她留了一个信封,上面写着她的名字,里面是空的。空信封本身就是一个信号——他要传递的信息被第三方截取了,或者他故意留了个空壳让别人以为里面什么都没有。“你碰那个信封了吗?”

“没有。整个车我都没动,只是站在外面拍了照。要不要报警?”

“先不要。”

沈知微想了几秒钟,“老吴自己就是昨天给我递线索的人之一,他手上握着的东西比我们多。他选择把车停在仓库门口、钥匙留在车上、车门开着——这是一个刻意布置的现场。他知道会有人看到这辆车,知道我会让人去看。他在用这辆车告诉我一件事:他被人带走了,但他不是被迫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顾深寒的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比刚才低了半度:“你觉得他是故意被人带走的。”

“他可能没有别的选择。带他走的人手里有他在乎的东西,或者有他必须服从的理由。但他布置了这个现场,留下运动鞋的脚印和信封,说明他想让我知道带走他的人有运动鞋这个特征。这是他能留下的最后一条线索。”

沈知微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两个词:“运动鞋”

和“眉骨有疤”

。她把笔搁下,重新拿起手机:“老吴是穿了什么鞋走的?”

“皮鞋。他把自己的皮鞋留在了驾驶座底下,换了一双鞋走的。地上那双皮鞋的印子很清楚,他下车的时候脚上穿的就是那双皮鞋。但车钥匙在锁孔里,说明他下车之后没有拔钥匙。一个主动下车跟人走的人不会不拔钥匙。他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要求下车的,对方没有给他处理车里东西的时间。”

沈知微把笔拿起来,在“运动鞋”

下面画了一道横线。老吴被一双运动鞋带走,他被带走之前把自己的车布置成了一个证据现场。那双运动鞋的主人是谁,老吴用这种方式留给了她一个可以追查的方向。

她挂了电话之后翻到苏念的对话框。上一次两个人说话还是苏念告诉她“我爸回家了”

的那天。她打了一行字:“老吴今晚被人带走了。北出口仓库门口。他留了一辆车,地上有运动鞋的脚印。你爸以前在顾氏安保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一个穿运动鞋的人——眉骨有疤,常年在南方,大概四十多岁到五十岁之间。”

苏念的回复来得很快,但只有一条:“你等一下。我去问。”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宿舍楼外面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斑驳的枝桠像一张蛛网铺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远处操场方向的灯已经灭了,只剩几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她站在窗边,忽然想起一件事——老吴今天下午在茶馆里跟她说“你父亲比你沉得住气”

的时候,右手虎口那道疤横贯掌心。她当时坐在他对面,看得很清楚,那道疤在灯光下呈暗红色,是旧伤但愈合得很平整。如果他就是2008年穿黑夹克的那个人,那他的疤在眉骨上,不在手上。但她当时没有仔细看他的眉骨。光线从窗户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她只注意到他的嘴角往下压着,眼睛很亮。眉骨上到底有没有疤,她记不清了。

她的手机亮了一下。苏念的消息:“我爸说他没有见过眉骨有疤的人,但有一件事他记得。2008年那段时间,顾氏安保有一个外勤人员,平时不坐班,偶尔出现在公司但从不参加例会。那个人穿衣服很随便,经常是一双运动鞋。我爸只跟他说过两三次话,觉得那个人说话口音不是本地人,偏南方。那个人好像在那年夏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司了。”

沈知微把这条消息读了两遍。2008年夏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公司——跟老吴调去南方的时间几乎重合。她在屏幕上打了一个问号发回去。苏念又回了一条:“我爸说他唯一记得清楚的特征是那个人左手腕上好像戴着什么东西,但被袖子遮住了,没看清。”

左手腕。恒泰运输的人每人发一串木珠子,保平安。手记里写的那个人“左手手腕上戴着一串木珠子”

。沈知微把手机放下来,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老吴在茶馆里跟她见面的时候,右手有疤,左手手腕被袖口遮着。她当时没有注意看他的左手腕。现在回想起来,他穿的那件深灰色夹克袖口很宽,双手一直搁在桌面上,袖口正好搭到手腕以下。她记不清自己有没有看到过他的左手腕。

她拿起手机给顾深寒发了一条:“查一下老吴左手腕上有没有戴东西。照片、同事记录、任何能看到的资料。”

回复来得很快:“他有一块旧手表。左手腕常年戴着一块老式机械表。我父亲以前提过,说吴某某戴表的方式很怪,表盘朝内,别人看不到时间,他自己转手腕才能看。”

表盘朝内。跟珠子的位置在同一处。如果那串珠子在2008年戴在左腕上,现在换成了一块手表,位置没有变。沈知微把这条信息记下来,标了红圈。她需要一张老吴近期的照片,看看那块表的位置和遮挡方式。

手机又震了。她以为是苏念或者顾深寒,低头一看,是那个匿名号码发来的消息。最近几天这个号码发来的东西越来越简短,像是发信人已经没有太多时间和精力来组织语言。这次只有一行字,短到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老吴今晚被带走之前给我打了电话。他说‘告诉沈知微,她父亲车门的夹层里还有第二张纸条。那张纸条上有指纹。’然后电话就断了。”

沈知微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起风了,梧桐树的枝桠在路灯下面晃动着,影子在地面上来回摆荡。她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她给林予安发了一条消息:“我父亲事故车辆的处置记录里,车辆被领走之后的去向有没有后续记录。报废、拆解、过户,任何形式的后续记录都可以。”

林予安的回信在凌晨一点零三分进来:“我明天一早去交警队档案室调。车辆的处置记录后面附了拆解厂的名称和地址。邻市郊区一家叫‘宏达再生资源’的拆解厂。如果那辆车还在,它就在那里。如果在,车门夹层的第二张纸条可能也还在。”

沈知微把这条消息截图保存。她把桌上的所有材料重新收进书包,按重要性分了三层放好——最外层是手记和复印件,中间层是照片和地图,最里层是U盘和原始单据。她拉上拉链的时候指腹被拉链头的金属边角刮了一下,一道很浅的白痕在皮肤上浮起来,没有出血。

她关掉台灯,把椅子推到桌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的小红点。那个小红点在黑暗里亮着,像一颗不会眨的眼睛。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明天去拆解厂。如果那辆车还在,车门夹层里可能有第二张纸条。如果第二张纸条上有指纹,指纹比对就能锁定那个穿黑夹克的人。如果那个人的身份被确认,老吴被带走的原因就有了答案。

她闭上眼。黑暗里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没有去看。屏幕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极淡的方块,亮了十几秒之后暗下去,房间重新沉入纯黑。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远处什么地方烧树叶的焦味,细细一缕,转瞬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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