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的雨停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留着雨后的湿冷,吸进肺里像含着一口凉水。沈知微七点起床,脚踝的肿已经消了大半,走路不再需要刻意放轻。她把申诉材料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装进一个透明文件袋里,然后换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和深色长裤。出门之前她站在镜子前面梳头,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额前没有碎发。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底下那圈乌青还在,但比前几天淡了一些。她涂了一层薄薄的口红,把唇色提亮了一点,然后关灯出门。
八点四十,她走进法学院教务处。教务处主任已经在办公室里了,办公桌上摆着一杯刚泡好的茶和那沓前几天她见过的材料。他看到沈知微进来的时候点了一下头,示意她坐。沈知微没有坐,把透明文件袋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申诉信和附件清单。
“申诉材料,一共三份附件。第一份是论文原始数据包和知网检索记录,证明引用来源合规。第二份是腾讯司法鉴定委托受理函的副本,证明聊天记录截图存在伪造可能。第三份是学术规范条例第七、十一条的适用说明。”
她把文件一份一份在桌面上铺开,手指压着纸面,“请收件盖章。”
教务处主任翻看了几页。他的表情很平静,翻页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在每页停留的时间大致相当。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她一眼:“司法鉴定委托函你已经拿到了?”
“受理函。正式鉴定报告还需要时间。”
“受理函也行。”
主任把材料归拢到一起,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收件章在末页盖了一下,签了日期和名字,然后把其中一份复印件推给她。“受理了。你留一份存档。调查组今天下午会开第一次正式会议,你的申诉材料会在会上被列进去。你有权到场陈述,但不需要参加全程。”
沈知微把复印件收进书包。她犹豫了半秒钟,还是问了一句:“调查组现在的组成名单,我能看一下吗。”
主任从桌上那沓材料底下抽出一张打印的名单递过来。沈知微接过去扫了一眼——院长、副院长、两位校内教授、一位校外专家。校外专家的名字在最后一行,后面跟着她的职务信息:“某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企业合规方向。”
名字她很陌生,但“企业合规”
四个字跟林予安昨天说的一致。她没有追问,把名单还回去,道了一声谢就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她沿着楼梯往下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予安的消息:“申诉交了吗?”
她回了一个“交了”
。然后他又发来一条:“我在图书馆二楼,你方便过来一下吗。”
沈知微到图书馆二楼的时候林予安已经占好了角落里的位置,桌上摊着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打印材料。他抬头看到她的时候把旁边椅子上的书包挪开,示意她坐下。他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她认出那是她父亲2008年7月的通话记录Excel,但他做了新的标注——在几个号码旁边用红字加了注释。
“周某某的号码在你父亲出事之后第二天就注销了。这个我们之前都知道。”
他指着屏幕上一行被标红的记录,“但同一个号码在注销之前的最后三通电话,都是打给同一个人的。第一通是7月14号下午六点多——就是你之前注意到的那个跟周某某同一天打出的通话。第二通是7月15号晚上十点五十八分,主叫位置在国道连接线附近。第三通是7月16号凌晨一点零九分,主叫位置在邻市南郊。”
沈知微凑近看了一眼屏幕。这三通电话都打给了同一个被叫号码,那个号码的实名登记人——林予安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刘某某,2008年时任职于邻市交通局事故处理科。”
“刘科长。”
沈知微的手指在桌面上轻敲了一下,“周某某在事故发生前后一直在给刘科长打电话。”
“对。7月14号那通电话通知了刘科长什么,我们不知道。7月15号晚上十点五十八分,离你父亲出事还有五分钟,周某某打给刘科长。7月16号凌晨一点多,事故现场已经处理完毕之后,周某某又打了一通。三通电话,两个关键节点。事故前通知,事故后汇报。”
林予安把表格缩小,在旁边调出一张邻市南郊基站分布的旧地图。他在两个基站之间画了一条连线,标注了距离和信号覆盖范围。“如果你把三通电话的主叫位置连线,再加上你父亲出事的地点,这四个点构成了一条从恒泰仓库到国道连接线到南郊的路线。周某某那晚不是在某个固定地方待着——他一直在移动。他跟着那辆货车走完了全程。”
沈知微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几秒钟。周某某昨天在沙发上抽烟的时候说过——“我跟着那辆车走完了全程。”
他说的是真话。但三通电话的记录他昨天没有提。每一条线递过来的时候都缺了一截,需要她从另一头接上。
她正要说话,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她掏出来看了一眼——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她犹豫了一拍,然后接起来。那头是一个女声,听起来三十多岁,语速快而清晰:“请问是沈知微同学吗?我姓方,是学校调查组新聘的校外专家。我下午的会议不能到场,但有些情况想提前跟你了解一下。你今天下午三点方便来一趟法学院会议室吗?我提前一小时到,我们单独聊几句。”
沈知微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了一眼林予安,他正望着她,从她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无声地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小心。”
她对着手机说:“三点可以。我准时到。”
挂了电话之后她把方律师的话转述给林予安。他听完之后把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双手交叉放在脑后,望着天花板想了一会儿。“一个调查组成员在正式会议之前约你单独谈话。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她想提前摸清你的底,好在会上控制节奏;另一种是她不想在其他人面前跟你谈。”
“你觉得哪种可能性更大。”
“她的职务背景是企业合规。企业合规顾问通常的工作是帮公司规避法律风险,不是帮学校做学术调查。”
林予安放下手,重新回到电脑前,把那张表格保存并备份到两个不同的U盘里,然后把其中一个递给她,“你下午去的时候带上这个。如果她问你要任何材料,你给备份,原件不要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