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把U盘收好。她站起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头有点沉,是那种从后脑勺慢慢往上漫的钝感,像是睡眠不足的余债在这个时间点开始统一结算。她扶着桌沿站了两秒,等那阵晕眩过去了才松开手。林予安看着她,没有问“你没事吧”
这种话,只是把桌上的一瓶水推到了她手边。她接过来拧开喝了两口,凉水从喉咙滑下去,把那种沉闷感稍微冲散了一点。
出了图书馆之后她没有回宿舍。她走到图书馆侧面的石凳上坐下来,背靠着那棵老银杏树粗壮的树干,掏出手机翻到顾深寒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昨晚的,他发了一个“到了”
之后她没有再回。她看着那个对话框停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再打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下午三点,调查组面谈。”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仰头看着头顶的银杏枝桠。十一月的银杏叶已经黄透了,有几片被风掀下来在空中旋转着落到地面上,铺在石凳旁边的枯草地上,薄薄一层金黄色,像碎掉的阳光被踩在脚下。
手机震了一下。顾深寒回了消息,只有两个字:“我去。”
沈知微看着那两个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收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往宿舍方向走去。走了几步之后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的门。林予安站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隔着玻璃望着她的方向。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能辨认出那个身影站得很直,像一棵扎在窗框里的树。她转回头继续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下午两点四十,她走进法学院大楼。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教室空着,只有尽头会议室的门半开着,里面透出灯光。她走到会议室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框。里面有人说了一声“进来”
,声音清亮而沉稳,跟电话里听到的那个女声一致。她推开门走进去,看到一个穿着深色西装外套的女人坐在长桌靠窗的一端,面前放着一个没有打开的文件夹和一杯纸杯咖啡。她大约四十岁上下,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面容干净利落。
“沈知微同学,坐。”
方律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沈知微坐下来,书包放在腿侧,后背没有靠椅背。两个人隔着半张长桌面对面,窗外阴沉的天光从方律师背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薄薄的灰白色轮廓里。她看着沈知微,没有立刻说话,视线在她脸上停了几秒钟,像是在进行某种初步的判断。然后她伸手把面前的文件夹翻开了,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到桌面上,推到沈知微面前。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在某个公园门口的合影。一对年轻夫妇中间站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背景是春天盛开的郁金香花圃。男人清瘦,面带微笑,穿着浅色衬衫。女人温婉,一只手搭在小女孩肩上。小女孩大概六七岁,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沈知微的目光落在那个男人的脸上。她认出了他。
“你父亲。”
方律师说。她的声音比电话里轻了一些,目光透过镜片看着沈知微的表情变化。“这张照片拍摄于2006年春天。我跟沈建国不算熟,但我跟他合作过一件事——2008年7月初,他来找我咨询过一份合同的合法性。那份合同涉及一笔跨境资金流动,数额不大,但资金来源存疑。他当时没有告诉我合同的全貌,只让我看了一部分条款。”
沈知微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但照片边缘有一道折痕,像是被夹在什么地方很久过。她抬起头来看着方律师:“你当时给了他什么建议。”
“我建议他不要签。我告诉他有法律风险。他说他知道了,然后就没有再来过。”
方律师端起纸杯喝了一口咖啡,放下之后看着沈知微的眼睛,“我后来听说他出了车祸。再后来这件事就被人忘了。直到两周前——有人给我发了一封匿名邮件,附了当年那份合同的扫描件,建议我申请加入这个调查组。”
“邮件是谁发的。”
“查不到。用的是临时邮箱,发件Ip是公共网络。”
方律师把文件夹合上,双手交叉搁在上面,“我今天约你提前见面,是想告诉你两件事。第一,你父亲当年没有签那份合同。他没有签字。那笔钱后来退回去了三分之二,不是因为合同出了问题,是因为他主动退了。他留下了三分之一,是为了付你那学期的学费和夏令营费用。”
沈知微握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照片上父亲的笑容在光线里显得清晰而遥远。
“第二件事。”
方律师的语速放慢了半拍,像是在给每个字留出落地的空间,“发匿名邮件让我来的人,邮件末尾附了一句话。原话是——‘如果你见到沈建国的女儿,告诉她,她父亲2008年7月14号晚上去北出口汽配仓库的事,是我告诉周某某的。我欠沈建国一条命。这句话我只说一次。’”
方律师说完之后把手从文件夹上拿开,推到桌面上方,露出了文件夹封面上的标题——那是一份案件材料移交清单,抬头印着“顾氏集团法务部内部移送”
几个字。沈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方律师在她开口之前先说话了:“这份材料是随那封匿名邮件附来的。我还没有打开过。我认为你有权先看。”
沈知微伸出手。她的指尖触到文件夹封面粗糙的纸质纹理,然后翻开了第一页。里面是一份手写的备忘录,纸面泛黄,字迹是她熟悉的笔迹——父亲的字迹。开头一行写着:“2008年7月14日,北出口汽配仓库。晴。今天见到那个人,他跟我说了一件事,关于一个孩子。”
沈知微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方,没有翻到下一页。会议室窗外有鸟叫了一声,短促而尖锐,像一根针扎破了走廊里凝滞的空气。她抬起头来看着方律师,方律师也看着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然后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沉稳而均匀。脚步声在会议室门口停住了。沈知微转过头去,看见顾深寒站在门框外面。他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桌面上那本摊开的文件夹上,然后抬起来,对上了她的眼睛。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握着门框边沿的那只手指节泛白。方律师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一步,在经过沈知微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调查组的会还有十五分钟开始。你决定好之后进来。”
她走出门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远。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窗外开始有雨点落在玻璃上的声音,细而密,像有人从高处往下撒着一把一把的碎米。顾深寒站在门口没有动。沈知微坐在椅子里,面前摊着父亲的笔迹,指尖还停在纸面上方。她翻过第一页,看到了下一页的开头一句话——“这件事我不能不做。那个孩子已经失去太多。”
她抬起头来看着门口的顾深寒。他的脸在走廊和会议室交界处的明暗分界线上,一半亮一半暗,表情里有什么东西被压着,像水面下快要浮起来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