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三通死在深山的消息,是三天后传开的。
一个上山砍柴的樵夫最先现了尸体。彼时雪已停歇,那尸身半埋雪中,僵硬如石,胸口插着一柄锈剑,身旁散落着一块被血浸透的旧围涎。
樵夫吓得连滚带爬跑下山,报了官。
消息传到大理城中,引起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人们议论纷纷,有拍手叫好的,有摇头叹气的,也有纯粹看热闹的。
但没有人愿意去收尸。
曾经的一灯大师高足,如今死得这般凄惨,竟无一人肯为他收敛。
最后,还是武三娘站了出来。
不是出于旧情,而是出于一种了断。她不想让这个人的尸体在山上烂掉,惊扰了山间的樵夫与采药人,更不想让自己的两个儿子日后走山路时,冷不丁撞见生父的遗骸。
她请了几个衙差,又雇了一辆板车,亲自带着人上了山。
衙差们七手八脚地把武三通的尸体从雪里刨了出来,用草席卷了,抬上板车。那枚沾了血的旧围涎,也被一并收拢,放在了尸身旁边。
“武娘子,这尸身运回城吗?”
为的衙差问。
武三娘摇头:“不运回城。就在山下找块荒地,埋了便是。”
衙差们面面相觑,但见武三娘神色平静,便也不再多问,照做了。
他们寻了山脚下一处荒僻的野地,挖了一个浅坑,把武三通的尸体连草席一起放了进去,填土掩埋。没有墓碑,没有标识,只隆起一个低矮的土包。
武三娘站在土包前,沉默了片刻,从袖中取出一个火折子,将那枚旧围涎放在土包上,点燃了。
火焰跳动,那方褪色的、沾满血污的围涎在火中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被山风一吹,散进荒草之间。
“十年的执念,今日一并烧了。”
武三娘低声说,“你若有灵,便该明白,你这一生,从头到尾,都错了。”
说罢,她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身后,荒草萋萋,寒风呜咽,那个低矮的土包孤零零地杵在荒野之中,连一个过路人都懒得瞧上一眼。
武三通的魂魄,是在尸体被掩埋后第三日“醒”
过来的。
他也不知自己算不算活着。只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是被风一吹就能散开。他看见自己的尸体被埋在土坑里,看见武三娘头也不回地离去,看见那枚自己戴了十年的围涎被烧成灰烬。
他想叫,却不出声音。
他想追,却迈不开步子。
他像一缕被钉在原地的烟,只能在坟墓周围数尺之地游荡,哪儿也去不了。
最初的几日,他愤怒、嘶吼、挣扎,拼命想要冲出去,却始终被无形的力量束缚着。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尸体在土里腐烂,眼睁睁看着蚂蚁虫子爬上他的面颊,却无能为力。
后来,他渐渐安静了。
因为他现,这里不只有他一个。
荒野之中,鬼影幢幢。
那些无主的孤魂,那些横死野地的冤鬼,那些无人祭拜、无人收殓的游魂野鬼,都聚集在这片荒凉的野地里。他们大多灵智混沌,浑浑噩噩,偶尔有几个清醒些的,便聚在一起打漫漫长夜。
武三通很快成了他们中的异类。
因为他的罪孽,连鬼都嫌弃。
“就是他?”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鬼飘过来,歪着脑袋打量他,那死鱼般的眼珠里满是鄙夷,“就这厮,觊觎自家养女的那个?”
“可不就是他!我生前便听说了,此獠比我们这些厉鬼还不要脸!”
“啧啧,我生前是个强盗,杀过人抢过货,死了也没人收尸,可我起码没对自家闺女起过那等心思!这老东西居然对养大的义女……呸!做鬼都嫌恶心!”
武三通缩在角落里,听着那些鬼魂的议论,羞耻得恨不能再死一次。
可他已经死了。
死人的魂魄,消散不了,也逃离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