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听着这些唾骂,日复一日地承受着来自同类的鄙夷与厌恶。
有时候,会有新的鬼魂来到这里。
他们带着生前的记忆,自然也知道武三通的事。于是无一例外,都要来他的坟前吐上一口唾沫,骂上几句。
“活该!”
“报应!”
“下十八层地狱都便宜你了!”
武三通渐渐麻木了。
他不再争辩,不再嘶吼,甚至不再试图离开。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蹲在自己的土包旁边,日日听着那些骂声,像是听着一种永无止境的惩罚。
人间过了一年。
又到了清明时节。
大理城外,杨柳依依,细雨纷纷。城中百姓纷纷出城扫墓,纸钱飘飞,香火缭绕,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
武三娘带着两个儿子去了何沅君夫妇的墓地。
那座坟如今修葺一新,墓碑上的字迹清晰如新:“陆氏伉俪之墓,武三娘立。”
她亲手摆上供品,点上香烛,又让两个孩子跪下磕头。
“沅君,展元,又是一年清明了。我来看你们。”
武三娘的声音很轻,带着淡淡的温柔,“儒儿、文儿都长高了不少。你们若在天有灵,便保佑他们健健康康、顺顺遂遂。”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
武敦儒起身后,小声问:“娘,沅君姨姨和陆叔叔会听到吗?”
武三娘微微一笑:“会的。”
武修文又问:“那爹呢?爹能听到吗?”
武三娘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但没有回避:“你爹的错,跟你们没有关系。他已经死了,死了的人,不该再烦扰活着的人。你们不必管他,也不必记挂。”
两个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扫完墓,一家三口下了山。
从何沅君夫妇的墓地回城,恰好要经过那片掩埋武三通的荒野。
远远地,武三娘看到那处低矮的土包上,野草已经长出了半尺来高,在春风中轻轻摇曳。那土包比一年前更矮了,几乎快要与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
她没有停步,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两个孩子也乖乖跟着,没有多问。
野地里的武三通魂魄,飘在土包上方,痴痴地望着那一行三人从远处走来,又渐渐远去。
他看清了武三娘的脸,比起前世记忆中清瘦的模样,如今似乎圆润了些,气色也好了许多。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裳,脚步轻快,神色从容,再不是当年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憔悴妇人。
他也看清了两个儿子。
武敦儒已经有几分小大人的模样,眉宇间藏着聪明劲;武修文则更活泼些,一路蹦蹦跳跳,时不时拉着母亲的袖口说些什么,逗得武三娘浅笑。
他们像是……过得很好。
武三通的魂魄在风中飘摇,张了张嘴,想要喊出他们的名字,却只出几声无声的呜咽。
他知道,他们听不见。
永远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