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安永昌的呼吸声骤然消失了一瞬。接着是一声极轻的、像喉咙被掐住的声音。
安杰知道,打中了。
“你……你怎么会……”
安永昌的声音变了调,刚才的从容荡然无存。
“我说过,你留给安家的东西不少。”
安杰说,“我能翻到你给香港旧部的信,就能翻到你的出口单。我还要告诉你,这张单子,我不光能递到台湾。我还能递到香港总督府的贸易监督处。你与共区走私西药,如果英国人知道了,你香港的商号别想再开下去。”
安永昌彻底不说话了。
安杰静静等着。窗外香港的夜色像一匹沉重的蓝布。远处有船笛鸣了一声,悠长而浑浊。
“你想要多少?”
安永昌再开口时,声音沙了。
安杰说:“当年你带走的钱,折成美金,我不多算。一人三万。三个人,九万。这是本。利我还没跟你算,但你欠我娘一条命,那利息就不用钱了。九万,一分不能少。”
安永昌吸了口气:“九万美金,你不如要我的命。”
“你的命,你自己留着。”
安杰说,“我只要钱。九万,汇到香港。我拿到钱,所有票据和存根一并封存,不抖给乔某人,不抖给军情局。我们从此两清。”
安永昌没立刻应。电话里是漫长的沉默。安杰能听见他压抑的喘气声,像是要把话筒捏碎。
“小杰,”
他忽然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阴冷的佩服,“你比你娘厉害。”
“我娘不是不厉害。她只是太信你。”
安杰说,“我不信。”
又过了几秒,安永昌说:“我考虑一下。三天后给你答复。”
“一天。”
安杰说,“明天这个时候,我听不到准话,香港《工商日报》和台湾《中央日报》会同时收到一封投稿。安永昌先生的两面人生,足够热闹一阵。”
安永昌把电话挂了。听筒里传来急促的忙音,像一记记耳光,拍在夜晚的寂静里。
安杰放下话筒,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她慢慢靠进沙里,合上眼睛。
安立平端着一杯白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他没问结果,只看安杰的脸色,便知道了大半。
“他会给。”
安立平低声说。
安杰睁开眼,轻轻“嗯”
了一声。
她不是没想过,父亲会不会狗急跳墙,找人来香港收拾她。可安立平说得对,安永昌这个人,最会算账。九万美金买他后半生的体面,不便宜,但在他能承受的范围里。他现在最怕的,是安杰把那张桐油单子捅出去。那一条暗线,牵连的不只是他一个人,还有青岛华泰贸易行、香港合盛栈、甚至大陆新政府里的某些采购关系。一旦曝光,他这个“墙头草”
会被两边的风同时撕碎。
所以,他只能给。
窗外,月亮从楼群后面升起来。安杰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滑过喉咙,像一根细细的绳子,把她从海上的那些噩梦里一点点拉回来。
第二天傍晚,安立平接到了一个香港本地银行的电话。
对方说,有一笔台北汇丰转来的款项,数目为九万美金,收款人:“永泰隆商行转王杰”
。手续齐全,可以入账。
安杰听到“九万”
时,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站在窗前,看下面街道上的小贩推着车往码头方向走。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片金红,像母亲病中咳出的血,又像一场大火。
她转身拿起钢笔,在日记本上写下一句话:
“第一笔,九万美金。后面还要很多。”
然后她合上本子。她知道,这钱不是终点。这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