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是安杰给渣爹安永昌的一根绳子。要么他自己走下来,要么被吊上去。
安杰没有干等。
这十天里,她跟着安立平把安永昌在港台的生意底细摸了一遍。
账面上的东西,安立平的人只能查到大概;但水面之下的事,得靠人去扒。
安立平有个老关系叫阿钦,以前在基隆港做报关,后来替台北几家商行跑腿。此人手里攥着不少“老板的小本子”
。安立平只递了几张钞票过去,阿钦便吐了一个关键消息:
安永昌的“永泰隆台北分号”
,从民国三十八年冬天起,就通过香港的几家货栈,往山东半岛走一条暗线。走的是“永泰隆”
老渠道,从香港运桐油、西药、橡胶鞋底,往青岛、烟台方向的小码头转。那边的收货人,是几个跟新政府有合作关系的商家。
安杰听到“山东半岛”
时,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你是说,他去了台湾之后,还往大陆做生意?”
她问。
安立平点头:“不只做,还做得不小。桐油和西药是紧俏货,两边都缺。他贴着‘大陆爱国逃商’的皮,其实暗地里跟共区有往来。这事如果让台湾那帮人知道——”
“他就完了。”
安杰接道。
她明白了。父亲所谓的“爱国逃商”
,在台湾那套话术底下,其实是一根两头吃的墙头草。在台湾说自己是“反gong义士”
,在大陆那边又通过代理行输运物资,赚新政府的钱。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投机。这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安杰让安立平继续查。她要更实一点的东西。
第五天,阿钦送来一沓票据。有基隆港的出口申报单,有香港货栈的仓单,还有几封往来电报的抄本。安杰仔仔细细看了几遍,锁定了其中两张。
一张是香港“合盛栈”
仓单,存的是五十箱西药,收货人写“青岛华泰贸易行转”
。另一张是基隆港出口申报单,商品名目“桐油二百桶”
,收货地“香港”
。申报单上的英文缩写和数字编号,跟安杰从父亲书房里翻出的那张旧存根对得上。
安杰深吸一口气。她没跟安立平说,但心里已经有了八成把握。安永昌从离开青岛那天起,就给自己留了两条命:一条在台湾,挂着“爱国商人”
的幌子;一条在暗处,继续跟大陆的旧关系做生意。哪边得势,他就靠哪边。哪边要翻脸,他随时能缩回另一边。
这种人在和平年代或许能左右逢源。可在眼下这个世道,他是在玩火。
而安杰手里,现在捧着一根火柴。
第八天,安永昌的电话来了。
安立平接起,说是台北长途。安杰接过话筒。那头的安永昌声音平静了许多,甚至带着一点疲惫:“小杰,当年的事,我们可以坐下来谈。钱的事,不该伤了我们父女的和气。”
“我们没有和气。”
安杰说,“你给多少,直说。”
安永昌沉默了一下:“我带你娘和我自己的积蓄去了台湾,这笔钱后来投进商行。现在算起来,你大哥、你、你欣儿,三个人,每人可以拿八千美金。我让人从香港转给你。这不少了。在台湾,一个军官一年也就几百美金。”
安杰听笑了。她笑得轻,轻得让电话那头的安永昌有些毛。
“八千美金?”
安杰说,“安永昌,你当我是来讨零花钱的?你从青岛带走多少,你心里有数。我娘病得要死,连请大夫的钱都拿不出。我哥为了撑门面,去给人家赔笑脸。你现在拿八千美金打我,还不如直接告诉我,你从来没把我们当人。”
安永昌的声音冷下来:“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
安杰的笑意收了,声音像冰碴子,“那好,我给你一样东西。你听好了。”
她翻开本子,照着仓库单上的编号,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基隆港出口,民国三十九年三月十七日,桐油二百桶,货主永泰隆台北分号,香港合盛栈转青岛华泰贸易行。安永昌,你台湾的‘爱国商人’皮子下面,还藏着一条往共区送货的暗线。你猜,我把这张单子往台湾军情局一递,你还能不能在台北中正路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