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在香港留了下来。
安立平通过关系,帮她弄到一张“香港居民临时登记证”
,用的是“王杰”
这个名字,身份是“永泰隆商行职员”
。王是她母亲的姓,杰是她自己的名。安立平说,香港现在乱七八糟,英国人管不过来,这种临时证能应付不少事。安杰记下了。
安立平给她安排住在上环一栋唐楼的四楼。房间很小,一扇窗对着后巷,能看见对面人家的晾衣竹竿。家具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台灯。安杰没抱怨。她把带来的小皮箱塞到床底,简单收拾了一下,洗了热水澡。水从花洒浇下来的时候,她整个人都软了。那是她踏上偷渡路以来,第一次洗上热水澡。
安立平给了她半个月时间休整,同时派人去摸台湾那边的底。
安杰没闲着。她每天早上起床,去楼下的茶餐厅吃一碗粥,然后坐电车到德辅道西的商行,跟在安立平身边看账、认人、学香港话。安立平也不藏着掖着,把永泰隆的运作方式、上下游客户、港口关系一点点讲给她听。安杰本就聪明,又在父亲书房里泡过一段日子,看起账来上手很快。
半个月后,台湾那边的消息回来了。
安立平把一沓材料摊在办公桌上。安杰一张一张看过去。
安永昌,本名安季堂,民国三十八年三月从青岛抵港,同年七月转赴台湾。现居台北中正路,经营两家商行,一家叫“永泰隆台北分号”
,专做南北货和船运代理,另一家叫“昌记布行”
。续弦一房,姓林,育有两个儿子。除此外,在香港汇丰银行存有定期款项若干,在台北有房产三处,其中一处正在出租给“海军司令部职员”
。
安杰的目光在“海军司令部职员”
几个字上停了几秒。她抬头看安立平:“他为什么敢把房子租给军方的人?”
安立平笑了一声:“这个人,最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他当年从青岛卷走的钱,到了台湾以后,大半用来疏通关系。现在他顶着一个‘大陆爱国逃商’的名头,跟军方后勤处的几个人有往来。你爹精得很,他要在台湾站稳,光有钱不够,还得有靠山。”
安杰放下材料,沉默了一会儿。
“他那个台湾老婆,是什么来头?”
安杰问。
“姓林,丈夫死在抗战时期,娘家在台南做糖,有些底子。你爹续弦后,两家生意有往来。那女人手腕不差,帮着管昌记布行。两个儿子,大的十三,小的九岁。”
安杰轻轻“嗯”
了一声。她心里飞快地转着。父亲在台湾已经另建了家庭,嫡出子女对他来说,除了“原配所出”
这个名分,恐怕没有多少感情价值。她不能靠父女情去讨债。她要靠别的。
“他有什么软肋?”
安杰问。
安立平笑了。他走到安杰身边,抽出一张纸,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爹这个人,最怕人翻旧账。他现在把自己包装成‘心系故土、被迫离乡’的商人,受台湾一些人扶持。如果有人知道,他当年是卷走家产、扔下病妻幼子跑的,而且原配的三个孩子还活着,就在大陆——你猜,他在台湾商会和那些军官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安杰点头。这一点,她早就想到了。但她还需要更实在的筹码。
“他有生意对手吗?”
安杰问,“那种巴不得看他倒霉的人?”
安立平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有。永泰隆台北分号,这几年抢了不少人的生意。有个姓乔的,在台北做南北货,是安徽帮,当年跟你爹一起从上海过去的。两人因为码头仓库的事闹翻过。乔某人现在对安永昌,是恨得牙痒。”
安杰笑了。这是她到香港以后第一个真正的笑。她把那张纸折好,夹进自己的本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