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立平站起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路上还顺利?”
“顺利。”
安杰说。
安立平朝带她来的年轻人摆摆手,那人退出去,带上了门。
安杰在沙坐下来。她没动茶,只把抱在怀里的布包放在腿上。安立平在对面坐下,沉默片刻,问:“你真是从蛇头过来的?”
安杰没否认。安立平叹了口气:“你胆子不小。”
“不大,就不会来找您。”
安杰说。
安立平看着她,眼里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半晌,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铁皮柜前,打开,取出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放在安杰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安杰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份香港警务处登记过的商行执照副本,商行名称“永泰隆”
,登记人“安立平”
。还有几份船舶货运提单,目的地是台湾基隆港。另有一张剪报,是台湾《中央日报》上的一则小启事,用红线框了,内容是“安永昌先生启:民国三十八年离青,原配王素贞及子女安泰、安杰、安欣等,音讯断绝,至以为念。若有亲友见报,盼转告联络为要。”
下面留了一个台北邮政信箱。
安杰盯着那则启事,手微微抖了一下。
安立平说:“这是你爹去年在台湾登的寻亲启事。他找过你们。”
“找过我们?”
安杰抬起头,声音轻而冷,“他当年卷走全部家产,扔下病重的老婆和三个孩子。现在倒想起找了?”
安立平没接话。他抽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你爹在台湾,生意做得不小。他改了名,但没用得很彻底。当年认识他的人都还在,要查不难。难的是——”
他顿了顿,“怎么跟他打交道。他这个人,疑心重,又绝情。你娘活着的时候,他都没回头。你现在找过去,只靠一封寻亲启事,拿不到什么。”
安杰把剪报折好,放回文件袋。她抬起头,眼睛又清又亮:“堂叔,我不用他认我。我只要他给钱。”
安立平皱眉:“你不会想敲诈他吧?那是你亲爹。”
“亲爹卷款逃台,扔下原配和嫡生子女。这样的亲爹,我不敲诈他,我敲诈谁?”
安杰语气平静得像在算账,“他既然还能在报上登启事,就说明他怕人说他抛妻弃子。他怕什么,我就拿什么跟他谈。”
安立平沉默了很久。烟灰落在地砖上,他也没去踩。
最后他说:“你要我帮你什么?”
安杰说:“第一,我要一个身份。能让我在香港合法留下来的身份。第二,我要一个电话或者一条能和台湾他直接联系上的渠道。第三,我需要你帮我查清楚,安永昌在台湾到底有多少产业,他现在的妻子、子女、身份、社会关系,越详细越好。”
安立平笑了。他把烟掐灭在茶碟里:“你真是你爹的女儿。”
安杰没笑。她说:“堂叔帮我,我不会让堂叔白帮。我拿回的钱,分您两成。”
安立平眼皮微掀。他看了安杰好一会儿,像在估量这个侄女的话有几分真。最终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上环逼仄的街景,电车轨道在路中央延伸,行人像棋子一样移动。
“我帮你,不是因为钱。”
他背对着她说,“你娘当年对我有恩。再说,安季堂欠的债,不该让你们几个小的来扛。”
安杰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净的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