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没坐,靠着门边:“我知道。”
“你家里的事,我替你扛。我能扛。”
江德福说,语气比上次软,但更执拗,“我江德福在部队这么多年,不是吃干饭的。你信我一次。”
安杰看着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丝难过。她信他。
她信他此刻说的是真话。
可她也信,将来风浪真打过来时,他能做的,也仅仅是“扛一下”
。或者是带她躲避、或许他会被她的成分拖累,但是她绝不会想过这种生活。
“江团长,”
她轻声说,“你能扛住一个资本家的女儿,能扛住我姐夫留洋的右派体质,能扛住我大嫂的地主成分。那我问你,我父亲没死,这件事你扛得住吗?”
江德福的脸色变了。他愣愣地看着她,像是没听清:“什么?”
“我父亲没死。他逃去了台湾。”
安杰把声音压得低而清晰,“这件事如果被查出来,你们部队会怎么处理你,你自己想。”
江德福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他攥紧了拳头,青筋从手背暴起。安杰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额角的汗渗了出来。
“你是说,你退婚,是因为这个?”
他的声音哑了。
“是,也不全是。”
安杰说,“我不愿把你拖进安家这个无底洞里。我父亲在台湾,这个污点,一辈子都洗不掉。你娶了我,就等于把一颗炸弹揣在怀里。”
江德福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回去就递交转业申请。我不当这个兵了,行不行?”
安杰愣住了。她没想到江德福会说出这种话。一个拿枪杆子拼出前程的军官,为了她,竟想到这一步。她心里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可也只是一下。
“没用的。”
她说,声音很轻,“就算你不当兵了,我家的成分还在。走哪儿都躲不过。”
江德福狠狠一拳砸在桌上。茶杯震得跳起来,水泼了一桌子。
安杰没有动。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想记住他此刻的样子——一个愿意为她疯的男人。可她不能让自己疯。
“江团长,你听我一句。你这样的人,该找一个成分干净的姑娘。过几年你就知道,我今天的决定,对你只有好。”
江德福看着她,眼眶红了一圈。他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想摸她的头,手在半空停了一下,终究没有落下。
“安杰,你真是我见过最狠心的人。”
他说。
安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凄凉:“不狠心,怎么活命。”
江德福走了。他的步子很重,踩在石板路上,一声一声像锤子。安杰在门边站了很久,直到大嫂进来叫她,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