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
“想好了。”
“不后悔?”
安杰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海面上被风一吹就散的雾气:“后悔不后悔,都是我自己的命。至少以后我死了,不会觉得对不起谁。”
江德福没再说话。他转身走了。安杰站在礁石上,看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海雾尽头。
退婚的消息像长了腿,一夜之间传遍了大半个青岛。
安泰气得摔了一只茶杯。他指着安杰的鼻子,手指抖:“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门婚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知不知道江德福是什么人?你退婚,你让安家的脸往哪儿搁?你让全城人怎么看我们?”
安杰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没抬头。她等大哥骂完,才慢慢说:“脸面比命重要吗?”
安泰梗住。
大嫂站在一旁,眼睛通红,想劝又不敢。安欣悄悄拉安杰的袖子,小声说:“小杰,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跟我们说,别一个人扛。”
安杰抬头看了姐姐一眼。安欣的眼睛干净温柔,像一汪不谙世事的泉水。安杰忽然有些羡慕她。羡慕她还不必去想那些血淋淋的事。
“没事。”
安杰说,“我就是想通了。这婚不能结。”
安泰气得在屋里转圈。他猛地停住,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是不是听谁说江德福什么了?你知不知道,他要是不娶你,我们安家以后……”
“以后什么?”
安杰打断他,“以后靠江德福护着过日子?哥,你有没有想过,他能护我们多久?一年,三年,五年?等风浪来了,他一个军人,能为了我们跟上面对着干吗?”
安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安杰站起来,走到窗边。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声音轻而清楚:“我们家的底子,不干净。爸爸当年怎么走的,你比我清楚。大嫂家里是什么成分,你比我清楚。姐夫留过洋,他什么脾气,你也比我清楚。这些东西,平时不显,可一旦被人翻出来,就是灭顶的祸。江德福能挡一时,挡不了一世。到时候,他为了自保,只能跟我们划清界限。”
她转过头,看着安泰:“到那时候,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安泰的脸色白了一白。
大嫂的眼泪终于掉下来。她用手帕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
安欣也沉默了。
她想起欧阳懿昨天跟人争论国事时毫不掩饰的傲气,想起丈夫那些“西方教育”
“民主科学”
的论调。
她忽然觉得后脊梁凉。
安杰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有些话不能一次说尽。
回到房间后,安杰关上门,从雪花膏盒子里重新拿出那封信。她坐在床边,把信纸摊在膝盖上,一字一句地重读。然后她翻出父亲书房里残存的几本旧账,借着昏黄的灯光,开始一笔一笔地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