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没有躲避。
她早就想好了怎么说。
她只能挑最体面的、也最无法反驳的理由。
“我家里成分太复杂。”
安杰说,“我大哥只是名义上的小业主,”
实际上我们家的背景你清楚。
我大嫂家里是地主,我姐夫留过洋。这些事,单挑一件出来都够人嚼一辈子舌根。我不能嫁给你,让你往后几十年都背着这些。
江德福听完,脸色缓和下来。
他以为这只是姑娘家的多心,是结婚前的害怕。
他笑了一下,伸手想抓她的胳膊:小安,你想多了。
我江德福既然要娶你,就不怕这些。
有什么担子,我替你扛。
安杰轻轻避开他的手。
江德福愣住了。
安杰看着他,没有退让:江团长,你是个好人,也是个好军人。
可你护不住安家一辈子。
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越来越大的风浪。
等到哪一天,我父亲的事、我姐夫的事、我大嫂的事一起被翻出来,你是要你的前途,还是要我的命?
江德福的脸色变了。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又像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
安杰继续说:“我不想赌。我不敢拿我大哥一家的命、我姐姐姐夫的后半辈子,去赌你的一辈子。婚姻不是两个人的事。安家是个泥潭,我不能让你跳进来,更不能自己带着全家人往里陷。”
江德福沉默了很久。
海风把他的军装下摆吹得猎猎响。
他问:“你是不是听谁说什么了?”
安杰摇头:“没有。是我想明白了。”
江德福握紧拳头。他眉心拧成川字,声音有些哑:“安杰,我不甘心。你说退就退,我连个明白话都听不到。你家里那些事,我早就知道,我从来没怕过。你现在说这些,是看不起我江德福?”
安杰看着他,忽然有些难过。她知道他没说谎。他是真的愿意娶她,也真的愿意护她。
可这份愿意,在时代的洪流里太单薄了。她比谁都清楚,今天她若点头嫁了,未来某一天,他会为了自保,为了江家的名声,为了他的前途,在安家和自己的小家庭之间做选择。
到那时,她要么被抛下,要么亲手把家人抛下。
哪一种都是死局。
“不是看不起你。”
安杰说,声音软了一点,却更坚定,“是我不能把全家的命押在你一个人的良心上。”
江德福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终于从她眼里看出一种他完全陌生的东西。那不是闹脾气,不是任性,也不是被谁挑唆。那是真真正正的、冷冷静静的清醒。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看懂过安杰。
“你想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