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的第三天,杨校长来了。
安杰在楼上听见门响,接着是大哥安泰意外的、带着几分谄媚的招呼声。
她没下楼,只把房门推开一条缝,听见杨校长那口地道的胶东腔在堂屋里响起来。
“安泰啊,小安没在家?”
“在呢在呢,我这就去叫她。”
安泰的声音明显紧。
安杰自己走下了楼。她穿了一件半旧的月白旗袍,外面罩着灰蓝毛线衫,头简单挽着。
杨校长看见她,脸上浮起一个笑,那笑很慈和,可安杰看得出笑纹底下的东西。
杨校长是江德福的老上级,也是他的良师益友。
安杰跟杨校长打过几次照面,每次都是客客气气。
但今天不同。
今天她是退了人家爱将婚事的女人。
“小安,我来看看你。”
杨校长说得温厚。
安杰让大嫂沏茶。几个人在堂屋坐下,安泰的腿一直在桌子底下抖。
杨校长捧着茶杯,先是说些家常话,天气冷了、海边风大。
安杰一应着,不卑不亢。她知道真正的来意在后头。
果然,杨校长放下茶杯,叹了口气:德福那孩子,这两天闷闷不乐。
我瞧他是真上了心。小安,你是明白人,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安杰把茶水推了推,没有接杯。她抬眼看杨校长:“杨校长,我退了婚,您其实是松口气的吧。”
满屋静了一瞬。
安泰几乎要跳起来,被安杰一个眼神按住了。
杨校长的笑意僵了半寸,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摆摆手:“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我没有别的意思。”
安杰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天气,“我知道您待江团长如家人。
他的路还长,娶我这样一个资本家的女儿,对他只有拖累。
我主动退婚,对他是好事。
杨校长看着她,眼神深了一些,没接话。
安杰继续说:“我在想,如果将来有一天,我家的旧账被翻出来,江团长该怎么办。他是军人,前程、名誉、组织纪律,哪一样都大过天。
他若护我,就是拿自己的政治生命冒险;他若不护我,又对不住良心。
无论他怎么选,都是两难。我不愿他落到那一步。
杨校长慢慢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已经温了。
他开口,语气不再像方才那样轻飘:“小杰,你比德福看得远。”
安杰没有笑。她说:“我只是知道,有些恩情,受不起。”
杨校长走后,安泰颓然坐回椅子里,半天没说话。安杰知道大哥听进去了几句。杨校长那一句“你比德福看得远”
,比安杰自己说一万句都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