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年三月。
北平的春天来得晚,尹新月坐在新月饭店三楼的露台上,手里翻着一本闲书,手边的茶已经换了三盏。
楼下有动静。
她放下书,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张启山正从一辆军用吉普上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小皮箱。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头朝三楼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上扬。
“等我一下。”
他朝她做了个口型。
尹新月抿嘴一笑,重新坐回藤椅上,心跳快了一点点。虽然已经定了亲,虽然整个北平都知道新月饭店的大小姐许给了长沙的张大佛爷,但每次见到他,她还是会有那种少女般的雀跃。
不到片刻,楼梯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张启山走上露台,军装外套了一件深灰色风衣,风尘仆仆,显然刚从车站赶来。他在她对面的藤椅上坐下,把小皮箱搁在桌上,推向她:“给你的。”
“什么东西?”
尹新月接过皮箱打开。
里面是一套成色极好的翡翠饰——项链、耳坠、手镯、戒指,每一件都通透莹润,在春日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碧色。样式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显然是专门请人定制的。
“这是……”
尹新月抬头看他,眼里有惊喜,也有疑问。
“翡翠不是最贵重的。”
张启山的声音低而温和,“但翡翠养人。你戴着对身体好。”
他从来不会说那些花里胡哨的情话。
他的好,永远是这样——实在的、妥帖的、细水长流的。尹新月将那条翡翠项链贴在掌心,感受着玉石的微凉与温润,眼眶忽然有些酸。
不是因为这份礼物多贵重,是因为他这份心——连饰都要选对身体有益的。
“佛爷,”
她低声道,“你对我太好了。”
“不够好。”
张启山认真地看着她,“你值得更好的。”
尹新月正要说什么,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事的跌跌撞撞跑上露台,脸色白,声音都在抖:“大小姐,姑爷……不好了!楼下、楼下有人送东西来了!”
“什么东西?”
尹新月皱眉。
管事嘴唇哆嗦着,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您……您还是自己下去看看吧。”
新月饭店一楼大堂。
原本宽敞气派的红木柜台前,此刻挤满了看热闹的食客和伙计。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
门口站着四个挑夫,肩上担着两副沉甸甸的红木挑箱。挑箱已经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一层层地取出来,一字排开摆在尹新月面前。
十二卷杭州最好的绸缎。十二匹蜀中最细的锦罗。十二盒老凤祥的金银饰。十二对景德镇的青花瓷器。十二匣云南的普洱老茶。十二坛绍兴的三十年花雕。十二笼各色点心蜜饯。
每一样都是最上等的货色,每一样都贴着红纸,纸上写着两个字——“聘礼。”
尹新月站在大堂中央,脸色铁青。
“谁送的?”
她的声音压得很沉。
管事嗫嚅道:“送货的人只说是他们四爷吩咐的,放下东西就走了……”
不用再问了。全天下会把这种事做得这么疯、这么绝、这么不留余地的人,只有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