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新月坐在新月饭店二楼雅座靠窗的老位子,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夹杂着伙计的惊呼。
她眉心一跳,放下茶杯快步下楼。一楼大堂的角落里,几个彪形大汉正围着一个人打。那人倒在地上,靛蓝色的衣袍被撕扯得凌乱不堪,脸上青紫交错,嘴角挂着血丝。但他没有还手,只是双臂抱头蜷缩着,任凭拳脚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尹新月一眼就认出了他——陈皮。
她的脚步顿在楼梯半腰,手指攥紧了扶手。管事匆匆跑来禀报,说这人不知怎么混进来的,在后巷被咱们的人现了,问他来干什么他也不说,就蹲在墙根底下往楼上看,兄弟们怕他图谋不轨,先拿下了。
尹新月慢慢走下最后几级台阶,围殴的人散开了一条缝。陈皮从地上抬起头,视线穿过挡在面前的几双靴子,正好和她的目光撞在一起。他的头被雨水和血水糊成一缕一缕的,左眼眶青了一大片,嘴角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可他就那样歪着头看她,在满脸的血污里,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
“下雨了。”
他哑着嗓子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怕你没带伞。”
尹新月站在三步之外,低头看着蜷在地上的这个人。地上的碎瓷片里混着他带来的伞——一把竹柄油纸伞,被踩折了骨架,像一只断翅的鸟。她想起长沙的深巷、松鹤楼、古玩铺子和那些跟踪的日夜。他说得没错,他从来不图什么。他只是想知道她好不好。
大堂里安静了好几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把他扶起来。”
几个伙计面面相觑,还是依言将陈皮从地上架了起来。他站不太稳,右腿显然被打伤了,半边身子倚着墙才能勉强立住。
“给他一把好伞。”
她的声线听不出任何起伏,“然后送陈四爷出去。”
说完,她转身朝楼梯走去。身后传来陈皮沙哑的笑声,那笑声很短,短到只够他喘一口气:“尹大小姐,你的伞……”
她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她只是在上楼的时候对管事说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离她最近的人才听得见——下次他再在巷子里淋雨,不用打他,直接报官。
她到底还是没忍心把他扔在雨里。
陈皮瘸着腿走出新月饭店后巷,撑着那把崭新的油纸伞,一瘸一拐地走在雨里。身后的小弟追上来想扶他,被他甩开了。他仰头看天,雨水顺着伞沿滑下来,滴在青石板上,滴答滴答的,像某种孤独的节拍。
他从怀里摸出一本被雨打湿的小册子,封皮上的字迹已被水洇得模糊不清。他用手掌覆在上面,试图挡住雨水,可雨水还是不停地渗进来,把墨迹晕成一团团灰色的云。
他想,他该换一本新的册子了。前世的那些情报已经过时,他要重新搜集她的一切。她的喜好、她的习惯、她的日程、她的朋友、她的弱点——他要全部重新记一遍。因为他要在这里待很久。不是三天五天,不是三个月五个月,是这一辈子。
雨越下越大,把满城的秋叶打落一地。陈皮撑着伞,一瘸一拐,消失在前门大街的雨幕深处。
尹新月站在卧房的窗前,手里攥着那张字条,指尖泛白。字条上的字迹潦草而熟悉——“伞不用还。陈皮。”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墨迹比上面那行淡一些:“红叶落了,山上光秃秃的不好看。明年秋天,我带你去看更好的。”
窗外,冬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窗棂上,出细碎的声响。她不知道这人是怎么进来的。她明明已经加派了人手,走廊里有巡夜的伙计,楼下有值更的门房。可他像一缕烟一样无声无息地飘进来,又飘出去,只留下这张字条和一把不知什么时候折好的新伞。
尹新月把字条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里。过了片刻又弯腰捡了回来,展开抚平,夹进抽屉里一本不常看的书册中。不是在乎,她告诉自己——是证据。留着,万一以后有用。
十二月初十,是尹家老爷子的寿辰。新月饭店张灯结彩,前门大街的半条街都挂上了红灯笼。尹家的排场在北平是数一数二的,各地来的宾客络绎不绝,光是唱寿的戏班子就请了三台。
张启山提前三天从长沙赶来。他带着一份厚礼——一尊和田玉雕的寿星,玉质温润细腻,刀工精湛,一看就是费了大心思寻来的。尹老爷子笑得合不拢嘴,亲自将准姑爷让到桌,席间几次三番夸他年少有为,暗示之意再明显不过。张启山坐在尹新月身边,举止沉稳得体,应对各路宾客滴水不漏,偏偏会在低头替她夹菜时,目光柔和得不像是那个在沙场上杀伐果决的张佛爷。
尹新月看着满堂的红烛和父亲脸上的笑容,心想这大概是她人生中最好的日子。心上人在侧,高堂健在,宾客满门——一切都圆满得不像真的。
可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那道目光从她后颈滑过,凉凉的,像腊月里的一滴冰水。她猛地回头,身后是熙熙攘攘的宾客、端着托盘穿梭的伙计、正在台上翻跟头的武生。一切如常。她攥紧了酒杯,心想自己大概是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