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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尹新月8(第2页)

寿宴后第五天,尹家旗下一家当铺出了一桩怪事。当铺掌柜一早开门,现库房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三十多个锦盒,每个锦盒里装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张按了手印的借据。那些借据上的债务人,全是这半年来拖欠尹家款项的商户。每一笔债都结清了,利息一分不差。

锦盒最上面搁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贺老爷子寿。不成敬意。”

管事把这事报到尹新月跟前,她看着那张红纸上熟悉的字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四个字——“收起来吧。”

她不可能把这些东西退回去。她连退到哪里都不知道。

又过了几天,尹家商队从山西运一批货回北平,途经娘子关时遇了劫匪。商队管事的正打算破财消灾,斜刺里忽然杀出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一个年轻人,一身靛蓝短打,手底下的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不过小半个时辰就把劫匪杀得四散奔逃。商队毫无伤,货物一件不少。

那年轻人临走前只跟管事说了一句话,语气淡淡的:“回去告诉你们大小姐,路不好走,下次多带些人。”

管事绘声绘色地把这话传回新月饭店,尹新月听完一言不,起身回房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胸口闷得慌。她不傻,她太聪明了,聪明到完全能看懂这些举动的含义。他不要她的感激,不图她的回报,他甚至不让她看见他。他只是用自己的方式把欠尹家的债一笔笔讨回来,把通往尹家的路一条条清干净。他像一个看不见的影子,在她的世界里无声无息地蔓延,让她想作都找不到理由。

她怎么骂?人家替她讨了债,保了货,从头到尾没在她面前露过脸,连个邀功的字条都没留。她怎么骂?她只能把这一切压在心里,变成一块越来越重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正月十五,元宵灯会。前门大街挂满了各色花灯,整条街被烛火烧成了一条流光溢彩的河。尹新月和张启山并肩走在人潮中,张启山手里提着一盏她刚在灯谜摊上赢来的兔子灯。她挽着他的手臂,忽然在一盏走马灯前停住了。

走马灯的绢面上画着四个仕女,在烛火的热气里缓缓转动。灯下站着一个卖糖画的老人,正用铜勺舀出金黄的糖稀,在石板上勾画。老人的摊位前已经站了一个人。靛蓝短褂,身量削瘦,手里举着一支刚做好的糖画。

尹新月下意识攥紧了张启山的袖子。陈皮转过身,手里那支糖画是一只振翅的凤凰,翅膀勾得精细,尾羽拉出流畅的弧线。他看见了她,又看了看她身边的张启山,目光扫过他们交挽的手臂,脸上没有半分波澜,好像早就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们。

他朝卖糖画的老人点点头,付了铜板,举着那只凤凰从他们身边走过。擦肩的那一刻他脚步微微一顿,没有看尹新月,也没有看张启山,只是看着手里那只凤凰,轻声说了句话。人潮太吵,听不太清,但尹新月离得近,她听见了——

“和大小姐挺像。”

然后他走了,举着那只金黄透明的凤凰,穿着那身洗得旧的靛蓝短褂,融进满街流光溢彩的灯影里。

张启山沉默了很久,低声开口:“他到底想怎样?”

声音里带着一种尹新月从未听过的疲惫和困惑。他从不惧正面交锋,沙场上的千军万马他都不曾皱过眉头,可面对这样的对手——不打不杀不抢不闹,只是年复一年阴魂不散——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对付。

尹新月没有回答。她心里有一个答案,但她不想说。因为那个答案太荒唐,也太沉重——他要的,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生活,插手她的麻烦,护送她的路途,然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不为人知地、永远地待下去。这比恨更可怕。恨有尽头,执念没有。

惊蛰。尹家的账房里出了一件怪事。账房先生一早起来,现窗外放着厚厚一摞地契。一查,那些地契对应的田产全是尹家去年被一个山西商人骗走的——当时那商人伪造了地契文书,尹家花了大价钱只买回一批废纸。尹老爷子气得大病一场,却因证据不足拿对方毫无办法。

现在那些地契回来了。每一张都是真品,每一张都有官府的朱红大印。地契里夹着一张短笺,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刻意掩去了原来的笔锋:“物归原主。不必追究来历。”

尹新月拿着那张短笺翻来覆去地看,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她没有告诉父亲,只是让账房把地契收好,此事到此为止。当天夜里,她没有睡。她坐在书案前,把抽屉里那本书册翻开,取出里面攒了大半年的字条,一张张铺平在桌上。

“好看。”

“伞不用还。”

“明年秋天,我带你去看更好的。”

“不必追究来历。”

每一张她都留着。不是为了感动,不是为了纪念。是为了——她想从这些字条里读懂他。这个人到底图什么,到底要什么。可她把那些字条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依然看不懂。她只知道一件事——他越是不求回报,她越是毛骨悚然。因为欠下的债可以还,欠下的人情可以还,但欠下一个疯子的执念,永远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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