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皮蹲在布防官署外的老槐树上,透过枝叶的缝隙,亲眼看见张启山将尹新月送出门。两个人并肩走着,张启山微微侧身,替她挡开垂落的槐枝。尹新月仰头说了句什么,张启山低头听,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画面和谐得刺眼。
陈皮攥着树枝的手指收紧,硬生生掰下一块树皮。
他知道自己该走了。
布防官署周围都是张启山的兵,他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
可他就是动不了。
他想看尹新月是怎么对张启山笑的。那笑容和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不同——不是疏离冷淡的客套,不是警觉戒备的防御,是自内心的、柔软的、毫无保留的信赖。
她永远不可能这样对他笑。
陈皮从树上无声落地,转身走进巷子的阴影里。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脏上。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不,是前世——师娘还在的时候。
师娘也会这样对他笑,温温柔柔的,把他当成一个可以疼爱的晚辈。后来师娘死了,再也没有人那样对他笑过。
他以为重生之后,救下师娘,他这一生就不会再有缺憾了。
可现在,他看着尹新月对张启山的笑容,忽然觉得那缺憾非但没有消失,反而裂得更大了。像一个空洞,师娘的笑填不满,复仇的快意填不满,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能填满。
那个空洞的名字,叫“想要”
。
他想要她。
不是为了折磨张启山,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胜负。他只是单纯的、从骨子里翻涌上来的——
想要她。
这个认知彻底成形的那一刻,陈皮靠在小巷的墙壁上,仰头闭上了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重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在赎罪。
截下毒簪,救下师娘,清空前世所有孽债之初——他以为这一切做完,他就可以放下了。
但放下之后呢?
他这个人,天生就比别人缺一块。别人有寻常的喜怒哀乐,有知足常乐的能力,他没有。他像一口被凿空的深井,永远需要往里面填东西,否则就会变成一片死寂的空虚。
前世填进去的是恨,是仇,是追杀。
今生恨没了,那个空洞就又开始张着大口,等着新的东西填进来。
然后他看见了尹新月。
不是张启山的附属品,不是复仇的工具。是一个完整的、耀眼的、浑身是光的女人。于是那个空洞就不由分说地把她吞了进去,将她化作他新的执念。
他改得了罪孽的结局。
改不了自己疯魔的本性。
陈皮睁开眼,望着头顶的一线天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像夜枭的鸣叫,凄凉又疯狂。
“陈皮啊陈皮,”
他自言自语,“你他妈还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