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凤仙郡后,取经团沿官道继续东归。秋意已深,道旁的白杨树落尽了最后几片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行了约莫半月,前方城郭的轮廓渐渐清晰——玉华州到了。
距离上次离开不过数月,玉华州的城墙却比记忆中高了三尺。城门口那块当年三位王子跪着接师父三道考题的青石台阶,如今铺上了一层极平整的新石板,石板两侧种着两排刚移栽不久的银杏树苗,树干上还缠着防冻的草绳。城门洞开,百姓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丰收后特有的踏实与满足。
三位王子早已在城门口等候。玉真依旧是那身利落的劲装,腰间佩着悟空替他新打的铁棍,数月不见又长高了大半个头,站在城门口活像一尊少年门神。玉明圆滚滚的肚子似乎又圆了几分,怀里还抱着一摞厚厚的账本,大概是刚从道场工地上跑过来,袖口还沾着几滴墨渍。玉心最安静,手里捧着一卷手抄的沙僧日记精选集,封面上的“悟清日记”
四个字已比数月前工整了不知多少倍,每一笔都写得极用力极认真,连书脊上都用细麻线仔仔细细装订了好几道。
玉真远远看到取经团的旗帜,深吸一口气,用变声期少年特有的洪亮嗓音喊道:“师父!我们把道场建起来了!”
他转身指向城中那座新起的建筑——那是一座三进院落,青瓦白墙,飞檐翘角,正中大殿的匾额上赫然写着“破戒道场”
四个大字,字迹瘦硬如刀,正是唐格的手笔。唐格看到那块匾时嘴角极细微极快速地抽了一下——这名字是他自己起的,当年在灵山大雄宝殿上对如来说“弟子选第三条路”
时随口提了一句“道场便叫破戒道场”
,没想到这三个小子记性这般好,不但记住了,还把字放得这么大,挂在玉华州最显眼的位置,比城门口那块“圣僧救旱处”
的石碑还招摇。
玉真领着唐格走进道场大殿。殿内没有供奉任何佛像,没有香案,没有蒲团,正中只放了三样东西:一本手抄的沙僧日记精选集,正是玉心这数月来一笔一画抄写的那本,摊开在最常被翻阅的那一页,页角已被翻得起了毛边;一根悟空使过的铁棒,棒身被擦得锃亮,棒头上还残留着当年在车迟国砸碎石碑时留下的白痕;一柄八戒用过的钉耙和一柄沙僧握过的宝杖。四件兵器交叉架在大殿中央,没有佛光,没有灵气,只有一种极朴素极真实的庄严。唐格走到那根铁棒前,伸手在棒头上那道白痕上轻轻摸了一下——那是他在车迟国第一次教玉真棍法时留下的痕迹。他将铁棒重新架好,转头看着站在殿门口、紧张得喉结上下滚动的玉真。
“玉真,这根铁棒是为师从车迟国城外那座废铁矿里替你挑的,当时它锈迹斑斑,你说它丑。如今你把它磨得锃亮,架在这道场大殿正中央——你可知这根铁棒代表什么?”
“师父,这铁棒代表大师父。大师父的棍法从八卦炉里炼出来,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又在取经路上磨了十万八千里,他教会了我一件事——棍子不是用来打人的,是替人挡刀的。我把这根铁棒放在这里,是想告诉所有来道场学艺的人:取经天团第一位师父的本事不是棒法,是护。”
玉真回答完忽然踮了踮脚——他如今个子已到唐格下巴,站在师父面前仍觉得自己不够高。玉明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大哥,师父拍你肩膀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偷偷踮脚”
,玉真面不改色极快极狠地踩了他一脚。玉心依旧最安静,但他合上手中的日记本时,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住的弧度出卖了他。
玉明将自己那摞账本双手捧到唐格面前。账本封面以工整的小楷写着“玉华州道场建设收支明细”
,每一笔开销都记得清清楚楚——买青砖花了多少,请木匠花了多少,给工人买午饭花了多少,连玉心那本日记的装订麻线是从隔壁裁缝铺赊的、赊账条还夹在账本最后一页这种事都一字不漏。账本末尾用蝇头小楷写了一行备注——“以上所有费用,皆由父王从宫中伙食费中预支。太子殿下(就是大哥)说等他以后当了国王,这钱不用还。但我觉得还是要还的。所以我把这账本抄了四份,一份给父王,一份给师父,一份给濯垢泉赤蛛女姐姐存档,一份我自己留着。等我当了丞相,第一件事便是把这笔钱从国库里拨出来,连本带利。”
唐格将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合上时抬头看着玉明那张圆脸,忽然问了一句你在道场工地上监工时,是不是偷偷给自己多买了好几串糖葫芦。玉明大惊失色,结结巴巴地说师父你怎么知道——账本上没记啊,那是我自己掏的私房钱。悟空在旁边凉凉地补了一句你那点私房钱全是当年在濯垢泉偷吃杏花糕被罚的绩效扣款,哪来的私房钱。众人哄堂大笑,连玉心都忍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
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无声铺展开来,将整座道场笼罩其中。他看着这三个数月前还跪在城门口接他三道考题的少年——玉真已能独当一面,玉明已能精打细算,玉心的字已比许多老学究还要端正。他将三人召到面前,语气中的温和与郑重与当年在贫民窟前出第一道考题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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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道场为师看到了。匾额上的字是为师写的,但架在这殿中的铁棒、钉耙、宝杖、日记,都是你们自己放的。这便叫传承——不是师父传给你们,是你们自己接过来的。玉华州是取经天团在凡间的第一个道场,与濯垢泉的道场遥相呼应——濯垢泉是破戒之道的根基,玉华州是破戒之道在凡间的延伸。来日为师在濯垢泉开坛讲道,你们若有空便来听。道场不只是学武艺的地方,更是学做人的地方。以后凡是来道场学艺的人,先让他们去贫民窟住三日,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送给需要的人,在集市上当众承认一件自己做过错事。这三道题是取经天团的入门规矩——本事是护人的,不是欺人的。另外,你们教弟子的棍法、耙法、杖法,不必拘泥于为师教的招式。因材施教,玉真教弟子要多压着打——让弟子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玉明教弟子要哄着学——懒人最懂懒人,用肉干勾着比用戒尺管用;玉心教弟子只需陪着他——静心之人不需要催促,他会在你转身时自己往前走。”
玉真用力挺直腰板,说他以后收弟子第一课便是去贫民窟劈柴。玉明拍着胸脯说他教弟子第一课是学记账——不是记钱财,是记善账,每一笔善账都是功德。玉心将日记本重新翻开,极认真地补充说他教弟子第一课是学写字——字写稳了手便稳,手稳了心便稳。这些话,与数月前沙僧教他时一模一样。
唐格从紫金钵盂中取出三枚濯垢泉特产的蛛丝同心结,缺耳小狐特意为三位师兄编的,每枚同心结上都绣着他们各自法号的第一个字。他说这同心结是濯垢泉的印记,戴上它便是破戒道场的正式弟子——不是为师的弟子,是你们自己道场的师父了。
三位王子双手接过同心结,郑重系在腰间。然后玉真忽然一把抱住悟空的大腿,说大师父你下次来玉华州我给你打一根新铁棍——不是铁的,是玉华州特产青玉髓打的,比金箍棒轻但比凡铁硬。玉明抱住八戒的大腿,说二师父你教我三十六变还有几式没练成,下次来我给你烤整头猪——不是偷的,是道场后院自己养的三头小黑猪,我每天亲自喂。玉心走到沙僧面前,双手将那卷日记精选集捧过头顶,说三师父,这本日记我还在继续抄,以后每年抄一本新的放在道场大殿里,让来学艺的弟子都知道——他们的师祖公是个在流沙河里等了很久、后来用一支笔翻案翻到灵山的卷帘大将。沙僧沉默了好一阵,伸出那只曾在流沙河里握过九个取经人头骨、如今每日握着笔替三界记录真相的手,极轻极稳地拍了拍玉心的肩膀。他只说了四个字——“继续抄吧。”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看着这三个被他和师弟们教出来的少年,忽然咧嘴一笑。他对唐格说师父,当年在玉华州你给他们出了三道题——去贫民窟住三日、把最珍贵的东西送给陌生人、在集市上当众认错。那时俺老孙觉得这不过是收徒弟的流程,今日看到这座道场才知道——你在他们心里种下的不是规矩,是心性。这三道题才是真正的破戒之道。
唐格看着殿门外那片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银杏树苗,沉默了一瞬。然后他说这三道题不是为师出的——是取经路出的。每一个走上破戒之道的人,都要先学会这三件事:弯下腰,伸出手,低下头。他们做到了。沙僧将这些一一记下,在日记中写道:玉华州道场初具规模,三位王子各有所成。匾额“破戒道场”
四字乃师所书,殿中供奉非佛非法,乃取经天团之器与道。师嘱以三道题为收徒规矩,以贪戒被罚之扣款笑谈为戒,复以濯垢泉同心结为三代弟子之信物。愿玉华州与濯垢泉一凡一仙遥相辉映,愿破戒之道在凡间生根发芽,代代传承。取经天团,继续西行。他搁下笔抬起头,夕阳正从道场大殿的飞檐上缓缓沉落,将那块匾额上的“破戒道场”
四个字映得如同被淡金佛光镀过。而那个刚被封为破戒圣佛的和尚正翻身上马,朝着濯垢泉的方向一路归去。他知道,濯垢泉的道场大殿也快封顶了,杏花林的第一季花快开了,紫蛛女的秋千架还空着,灵儿的信还压在枕头底下。欠她们的承诺太多太多,他不能再让她们多等一天了。白龙马马蹄轻快,踏着玉华州官道上被夕阳染成淡金的碎石,一路东行。玉华州道场的匾额在他身后越来越远,而那块匾额上的四个字,将会在未来无数个春秋里被一代又一代的弟子描上新的金漆。这便是破戒之道最真实的传承——不在灵山的莲台上,不在天庭的凌霄殿,在这座由三个少年用贫民窟的劈柴刀、钉耙、毛笔建起来的道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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