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经团进入凤仙郡地界时,秋风正拂过一望无际的金黄麦浪。三年前,这片土地还是赤地千里、颗粒无收的旱灾区,河床干裂得能塞进拳头,井水枯竭得只剩泥浆,百姓们拖家带口往外逃难,路边随处可见饿死渴死的尸骸。如今,那片被唐格用破戒之道撬开天庭规矩浇灌过的土地,已成了方圆数百里最肥沃的良田。
官道两旁,麦浪滚滚,稻穗沉甸甸地垂着头。水渠中清流潺潺,几头水牛泡在渠中悠闲地甩着尾巴。田间地头,农人们正弯腰收割,镰刀在秋阳下闪着银光,偶尔有人直起腰来往官道上望一眼,然后继续埋头干活——这样的丰收已持续了三年,他们早已习惯了这片土地重新焕发的生机。
那位曾在干旱中失去孙子的老农,如今已是村中年纪最长的老人。他正坐在田埂上搓着新打的麦穗,将麦粒一颗颗剥进粗陶碗里,远远看到取经团的旗帜便颤巍巍地站起身来,走到官道中央,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唐格翻身下马,双手将他扶起。老农的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握在唐格掌心却极用力,像是要把这三年攒下的所有感激都通过这只手传过去。他拉着唐格走到自家田边,指着身后那片金黄的麦田,又指向田埂尽头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那孩子约莫三岁,穿着一件缝满补丁却洗得干干净净的粗布褂子,正光着脚丫追一只菜粉蝶,咯咯笑得整片麦田都在跟着颤。
“圣僧——不,圣佛。那年您破了披香殿三事,天降甘霖。这些田,就是那时候重新种起来的。我孙子没等到这场雨,但我的重孙等到了。他今年三岁了,长得可壮实。我给他取名叫‘念唐’。村里的老人说这名字不敬,我说——唐长老救了我们一郡的人,叫念唐怎么了?玉帝还能因为这个再旱我们三年?凤仙郡已经不给他交香火了,他管不着!”
唐格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个叫念唐的小男孩正好追累了蝴蝶,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抓起一把麦穗就往嘴里塞。老农笑着骂了声“小崽子那还是生的”
,却没有真的去拦。他看着重孙在田埂上撒欢的背影,眼角那道被三年大旱刻下的深深皱纹在秋阳下微微发颤。
上官郡守闻讯赶来,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官袍,只是比三年前在城门口跪着祈雨时胖了不少。他身后跟着一群同样面色红润的衙役,个个扛着新打的稻穗——不是来献礼,是来汇报今年秋收的亩产数据。他将一本厚厚的农事记录双手呈给唐格,翻开的那一页密密麻麻记录着这三年来每一季的收成、每一条水渠的修缮、每一口新打的水井。记录末尾用极工整的小楷写了一行字——“以上,皆因圣僧当年破米山面山之恩。凤仙郡三年不纳香火,粮仓满,民心安。”
唐格将记录从头到尾翻看了一遍,那些数字他看得极仔细。三年前他在城门口对上官郡守说过——你们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如今这句话已变成这片土地上每一株稻穗、每一口水井、每一个在田埂上追蝴蝶的孩子。上官郡守还告诉他,那张蛛丝网不光管情报,还管天气预报——赤蛛女姑娘说凤仙郡是取经天团的盟友,盟友的田就是她的田,每天傍晚准时用蛛丝传讯报第二天的天气,比钦天监还准。郡守自己也在慈幼堂里开了间小教室,每天处理完公务便去教孩子们识字,教的第一句话是——“我们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
那些孩子中有几个已能写上百字,字迹虽歪歪扭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泥土里刚拔出来的新苗,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
当夜,凤仙郡城门口那块“圣僧救旱处”
的石碑前燃起了篝火。满城百姓自发聚来,端着一碗碗新米酿的甜酒,举着一束束刚割的稻穗,将石碑围得水泄不通。那个叫念唐的小男孩被老农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学着大人举碗的动作,碗里其实装的是米汤,但他学得极认真。老农说这孩子长大了要送他去濯垢泉读书,不是去当和尚,是去学怎么做人。灵儿那丫头已在比丘国等他了,等念唐长大,让两个小家伙比一比——灵儿教念唐写字,念唐教灵儿种地。
唐格抱着念唐在石碑前坐了许久。这块碑当年立下时,凤仙郡还是一片焦土,如今碑下放满了百姓们自发送来的新米、麦穗和一串串挂在碑檐上的红柿子。念唐的小手抓着他袈裟上的金线不放,咿咿呀呀地仰头看着他。唐格低头看着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忽然想起,当年他也是在田埂上遇到的念唐爷爷——那时他孤身一人站在干裂的田埂上,望着自家绝收的麦田说今年颗粒无收,小孙子又饿又渴,不知道还能撑几天。如今他成了破戒圣佛,重孙躺在他怀里,麦田在身后翻涌如金色的海。他低头对念唐说了句极轻极柔的话:“你爷爷当年说你没等到那场雨。其实那场雨不是贫僧求来的——是你们自己等来的。从今往后,凤仙郡的雨都归你们自己管。”
上官郡守站在旁边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他没让任何人看见,只是转身对身后的衙役说了句明天把这块碑旁边的杂草再清理一下——每年都长,每年都得拔,今年不想拔了,种些花吧,让念唐那小子替圣僧看着花。沙僧在日记中写道:凤仙郡今非昔比,昔日旱地今成沃野。老农以“念唐”
名其重孙,郡守以农事录载三年丰稔,城门口圣僧救旱碑下篝火映稻香。师曰:“那场雨,是你们自己等来的。”
愿凤仙郡的风调雨顺年年如此,愿念唐长大后在濯垢泉与灵儿比写字、比种地、比谁说“我们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
说得更响亮。取经天团,继续西行。他搁下笔抬起头,篝火正旺。那个三年前在干裂的田埂上绝望等死的老农,此刻正抱着重孙举碗畅饮。而那个刚被封为破戒圣佛的和尚坐在石碑下,被一群孩子围着叫“唐爷爷”
。他知道这碑会继续立在凤仙郡城门口,碑上的字会被一代又一代的孩子描上新的金漆。而那些孩子将会永远记得——他们的命,是自己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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