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格在玉华州道场盘桓了两日,正打算启程继续东归。这日清晨,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杂乱极急促的蹄声,夹杂着粪车轱辘在青石板上颠簸的咣当声和虎啸、鹿鸣、羊咩三种截然不同的坐骑嘶鸣。守城卫兵还没来得及通报,虎力大仙已一虎当先冲进了城门洞,身后跟着鹿力大仙那辆跑掉了半边轮子的粪车,以及羊力大仙那头被颠得眼镜歪到鼻尖上的老山羊。三妖从车迟国日夜兼程追了好几百里,只为赶在唐格离开玉华州之前见他一面。
虎力大仙气喘吁吁地从虎背上翻下来,那把从不离身的大扫帚还扛在肩上,虎头上沾着赶路时撞上的几片枯叶,连扫帚尾的竹枝都跑掉了好几根。他顾不上喘口气便几步跨到唐格面前,双手抱拳行了个极不标准却极诚恳的礼。
“唐长老!我们听说玉华州建了道场,匾额上‘破戒道场’四个大字还是您亲笔题的。我们哥仨追了这几百里,就是想当面求您一件事——车迟国也想建一个破戒道场。我们哥仨虽然没正式拜过师,但您在茅房前说的五年之约,我们每天都记着。如今车迟国佛道共存,香火旺盛,城里的孩子都在义学里读书识字。我们想在道观旁边再建一座破戒道场,名字就用您题的匾额。我们不敢求您亲自来开光,只求您准我们用这四个字。”
唐格将九环锡杖轻轻一顿,看着眼前这个当年在车迟国与他斗法三场、被他罚去扫茅房的虎妖。他虎口上那道当年被悟空一棒震裂、愈合后留下白疤的旧伤痕还在,但此刻这双手正极用力极郑重地握着扫帚柄,像是在握一件比任何法器都更珍贵的东西。
“你们建道场,贫僧不反对。但有一样——道场中供奉的,不能是贫僧。”
羊力大仙推了推眼镜,急切地问那供什么。唐格伸手指向沙僧怀中那本已翻得边角微卷、纸页泛黄的日记本,开口时语气中的温和与郑重与当年在茅房前宣布五年之约时一模一样——“供这本日记。”
沙僧正捧着日记本站在悟空身后,冷不防被师父点名,手指猛地一紧,差点把日记本掉在地上。八戒在旁边眼疾手快地一把扶住,压低声音说你悠着点,师父刚封了你的日记当镇殿之宝,要是在这时候摔坏了你可赔不起。沙僧将日记本紧紧抱在怀里,那张素来面瘫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种极复杂极慌张的表情——那是被突如其来的荣誉砸蒙了,又觉得这份荣誉太重太沉,怕自己担不起。
“师父,弟子的日记只是随手记的流水账,供在道场大殿里怕不合适。灵山藏经阁里那么多真经正典,弟子的日记不过是些日常琐事。供它,是不是太轻了?”
“这本日记不是流水账。它是取经路上每一个人如何变成更好的自己的记录。大师兄如何从只知道打打杀杀变成会照顾师弟师妹,二师兄如何从只惦记私房钱变成省下阵花给翠兰当护身符,白姑娘如何从只靠吃人活着变成用净化尸气救人。宝光如何从逆写经文变成在菩提树下等那扇窗开。阿难如何从灵山首座弟子变成藏经阁墙角一只慢慢往菩提树方向爬的蜗牛。这部日记不是贫僧一个人的修行记录——是所有人的。破戒道场不供佛像,不供任何一个人。供这本日记,便是让每一个走进道场的人都能翻到某页,看到某个曾经被压在深渊里的人如何一步一步走到阳光下。这比供任何塑像都更真实。以后不光是车迟国,所有破戒道场的分坛都要供这本日记——不是供贫僧的名字,是供你们每一个人的名字。”
虎力大仙怔怔地看着沙僧怀中那本已翻得边角微卷、纸页泛黄的日记本,看着封面上“悟净日记”
四个已被摩挲得有些模糊的字。他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车迟国斗法时求的那场假雨——那雨不是他求来的,是唐格让他求的。那时他以为这不过是这个和尚用来羞辱他的手段,直到后来他跪在茅房前认罪,每天天不亮就扛着扫帚扫遍车迟国每一条街道,才终于明白——那份羞辱其实是恩情。如今他在义学教室里听孩子们用稚嫩的声音念“人之初,性本善”
,每次推着粪车路过时都会放慢脚步,让那些读书声落在心口上。那种被信任的感觉,比当年吃多少唐僧肉都更让人安心。
他用力点了点头,拱手道长老放心,车迟国的破戒道场大殿正中央就放这本日记。他让羊力大仙用最好的油纸把每一页都仔仔细细包好,再让鹿力大仙用推粪车时攒下的铜板给大殿装上最好的防潮石砖——粪车推了好几年攒的钱不多,但每一枚铜板都是正道来的,用来供奉这本日记正好。他还要把义学孩子们第一次考试的成绩单夹在日记扉页里,让所有来道场的人都知道——这群当年被当成贡品的幼童,如今也能写一手好字、背一部《论语》、在集市上当众承认自己偷过邻家的柿子。
沙僧低头看着怀中那本日记。这本日记从流沙河开始记起,记到濯垢泉,记到蟠桃会,记到灵山大雄宝殿,如今又要被供在车迟国道场的大殿正中央。他忽然觉得这本日记不再只是他自己的东西——它是所有在这条取经路上被改变的人的共同财产。他沉默了好一阵,极郑重地对唐格说了句师父,弟子决定今晚多写两千字。不是流水账,是这篇日记的附录——专门写给那些将来在道场大殿里翻开这本日记的人,告诉他们,这本日记是怎么来的。唐格点了点头说好,那这篇附录就叫《破戒之书序》。虎力大仙在旁边小声问羊力大仙“序”
是什么字怎么写,羊力大仙推了推眼镜,说就是“予”
字加个“斥”
,意思是用文字记下来给后来人看——他回去就在义学开一门新课,专门教孩子们写序。唐格极淡极轻地笑了一下,翻身上马。白龙马蹄声轻快,踏着玉华州官道上被秋霜染白的碎石,朝濯垢泉的方向一路归去。身后玉华州道场的匾额在晨光中流转着极淡极亮的金色光晕,而车迟国道场的新匾还压在羊力大仙的账本底下,纸面上是他用蝇头小楷工工整整描的“破戒道场”
四个字,旁边附着一行小注——“此匾待唐长老亲笔题写,先以账本纸摹之。不敢擅刻,怕字丑辱没道场。又及:若长老嫌远不便亲临,可否托濯垢泉蛛丝驿差捎来墨宝一幅。”
晨风拂过官道,将羊力大仙账本边缘翘起的纸角轻轻吹动,露出下一页密密麻麻的预算清单——道场大殿的防潮石砖预算已精确到每一文铜板的来路,粪车推了好几年攒下的每一枚铜板都有迹可循。这便是破戒之道最朴素也最真实的传承:不在于字迹有多工整,道场有多宏伟,而在于那些曾经走错路的人,正用自己的方式替后来人铺一条不再需要绕远路的新路。而那个手持九环锡杖的和尚,正骑着白马踏着晨光一路东行。他知道这条路上还会建起更多的道场——每一座道场大殿正中央都会放着一本日记,每一本日记上都会写着同一个名字。不是唐玄奘。是所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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