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悟空扛着金箍棒从披香殿得胜而归,那只从比丘国借来的雄鸡昂首挺胸地走在他前头,步伐铿锵,偶尔引吭高歌一声,惊得路边几棵枯树上的老鸦扑棱着翅膀飞出去老远。那条从高老庄借来的饿狗旺财跟在八戒脚边,肚子撑得圆滚滚的,走几步便打个饱嗝,喷出一嘴面粉味。黄风怪走在队伍最后,时不时低头看看自己手掌心那颗仍在滴溜溜打转的三昧神风珠,确认方才烧断金锁时没有耗尽风珠的灵力。玉面狐狸靠坐在白龙马背上,九尾中三条仍缠着蛛丝绷带,但精神已比刚离开濯垢泉时好了许多,月华之精的光芒也亮了几分。
次日清晨,凤仙郡上空忽然乌云密布。那乌云不是寻常的灰黑,而是东海龙宫中积压了三年的雨云被锁云咒一撤便如山洪决堤般涌来的浓黑。雷声从云层深处滚滚而来,由远及近,震得干裂的大地都在微微颤抖。第一滴雨落在凤仙郡城门口那片龟裂的土地上时,砸起了一朵极细极小的尘花。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千万滴。三年来第一场大雨倾盆而下,雨丝粗如麻绳,密密匝匝地砸在干涸的河床上,砸在枯死的麦田里,砸在百姓们仰起的脸上。那些脸上分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泪水,只看见一张张嘴张着,无声地呐喊,然后一个接一个跪倒在泥泞中。
那位唐格在路边遇到的老农跪在自家田头,双手捧着雨水,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仿佛不敢相信这湿润的触感是真实的。去年旱灾最烈时,他眼睁睁看着孙子渴死在炕上,那个孩子临终前嘴唇干裂得连血都流不出,他只能用一块湿布——是他自己咬破手腕用血浸湿的——贴在他嘴上,骗他说“雨快来了”
。可雨没有来。今天雨终于来了,但那个孩子再也看不到。他跪在雨中,将手中那捧雨水慢慢洒在脚下那片龟裂的土地上,那不是田,是他孙子的坟。
上官郡守跪在城门口已经等了一夜。自从悟空昨夜潜入披香殿,他便一直跪在这里。此刻他浑身湿透,官袍上沾满了泥浆,但他不肯起身——他要亲眼看到这场雨落下来才肯信。三年的自责压得他鬓发全白,那张本是壮年的脸如今皱得像一片被太阳晒裂的河床。他看到唐格策马而来,踉跄着站起来又扑通跪下,额头重重磕在泥水里,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圣僧!大恩大德,凤仙郡永世不忘!下官上官弘在此跪候多时——圣僧破了米山面山金锁,救了全郡数万百姓的性命。下官无能,三年前不小心碰倒了玉帝的神像,害得全郡遭此大难。若不是圣僧出手,凤仙郡怕是再无下雨之日。下官愿以项上人头谢罪,只求圣僧给一句准话——这天庭以后还会不会再旱凤仙郡?”
唐格翻身下马,双手扶起上官郡守。九环锡杖在雨幕中泛着淡淡的金光,破戒领域在他身周铺开三丈,将他和上官郡守一起罩在淡金色的光晕中。他看着这个被自责折磨了三年的郡守,从紫金钵盂中取出那盏从披香殿带回来的油灯。灯油已尽,灯焰已熄,灯身上还残留着三昧神风与蝎毒混合液灼烧后留下的暗紫色焦痕,摸上去微微发烫,像是刚刚走完一场极漫长极黑暗的夜路,终于在天亮前燃尽了最后一滴油。他将油灯交到上官郡守手中,开口时声音不高,语气中的笃定与坦然却让雨中所有跪伏的百姓都抬起了头。
“不必谢贫僧。要谢就谢你们自己——是你们熬过了三年旱灾,等到了这场雨。贫僧只是推了一把。这盏灯是玉帝设下的‘考验’,贫僧替你们破了。从今往后,凤仙郡不必再向天庭缴纳香火——你们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上官郡守,你也不必再跪任何人。你是凤仙郡的父母官,这三年你守着这座旱城,没逃,没推卸,没把罪责甩给别人——这便是好官。那尊被推倒的神像修不修都行,但有一个条件——重修的神像,底座上不要刻‘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刻三行字就够了:三年大旱,米山十丈;一夜破局,圣僧西来;凤仙百姓,自求多福。”
上官郡守双手接过油灯,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冷雨浇身,而是因为眼前这个和尚说的话颠覆了他做了大半辈子官的全部认知。在天庭的规矩里,凡人的命从来不是自己的——是玉帝的,是神像的,是香火的,唯独不是自己的。凤仙郡每年要向天庭缴纳的香火税折合白银数万两,占到全郡赋税的近三成,这还不算逢年过节的额外供奉和郡守本人每月一次的斋戒祭祀。可就是这个和尚,刚从天庭的披香殿里走了一遭,用玉帝的规则破了玉帝的死局,然后回过头来告诉他:你们的命从今往后自己说了算。这番话若是别人说的,他只当是狂生妄言,可他亲眼看到那盏从披香殿带回来的油灯还在微微发烫,亲眼看到米山面山金锁被破的痕迹还残留在灯身上。他抱着油灯,忽然对着满城百姓放声高呼,声音沙哑而洪亮,压过了雨声也压过了雷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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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仙郡的乡亲们!这盏灯是玉帝用来锁死咱们的——米山、面山、金锁,三年了!今日圣僧替咱们破了!从今往后,凤仙郡的香火只敬祖宗不敬仙,咱们的命自己说了算!圣僧说不用再向天庭缴纳香火,那就不缴!这盏灯我挂在城门上,世代警示后人——凤仙郡的雨,是取经天团替咱们抢回来的!以后再有人拿天庭的规矩压咱们,就拿这盏灯照照他的脸,问问他——米山倒了没?”
满城百姓在雨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有人哭着喊“不缴了”
,有人喊着自家亡者的名字说“你听到了吗”
,有人跪在地上用拳头捶着泥水,把三年憋在心里的委屈与愤怒全砸进这场大雨里。悟空将金箍棒收回耳中,看着上官郡守怀中那盏油灯上残留的暗紫色焦痕,咧嘴笑道,语气中的欣慰与感慨恰到好处:“师父,你这招绝了。破了玉帝的规矩不说,还顺便把凤仙郡从天庭的香火供奉体系里踢出去了。这比当年俺老孙大闹天宫还利索——俺老孙只是闹了一场,你是直接把人家一个郡的人心全策反了。以后玉帝再路过凤仙郡,怕是连个烧香的都找不到。这叫什么?这叫釜底抽薪——不但灭了火,还把灶台拆了。”
八戒扛着钉耙站在雨中,仰头张嘴接了几口雨水,腮帮子鼓得像只藏了过冬坚果的松鼠。他抹了把脸上的水,语气中的得意与困惑各占一半:“师父,俺老猪忽然觉得,你这破戒之道要是放在天庭那群人眼里,绝对是个让人头疼的搅局精。披香殿的规矩你一夜就破了,玉帝估计这会正在寝宫里砸东西——上次俺老猪调戏嫦娥他都没砸东西,就是罚我投猪胎。这次怕不是要罚全郡的人都不准吃猪肉。不过师父你放心,俺老猪不怕——咱们团队里有蝎子精姑娘的毒针、白骨精的白骨牢、大师兄的金箍棒,还有你钵盂里那两卷手令,玉帝要是再派人来,咱们就多收点证据。”
玉面狐狸靠坐在白龙马背上,九尾中三条仍缠着蛛丝绷带,断尾处新生的绒毛在雨幕中泛着微微的银光。她忽然开口,语气中的通透与感慨让所有人都安静了片时——她想起了自己在积雷山上独守空房的那段漫长岁月,想起了那些曾经属于她却又被一件件夺走的东西,想起了师父在积雷山脚下送她月华石时说的那句话:有些东西被弄丢了,捡回来就是了。
“师父,你说‘不用再缴纳香火’的时候,我想起上次在火焰山脚下铁扇公主跟我说过的一句话。她说翠云山的火库被天庭占了这么多年,她每年还要向天庭缴纳供奉——明明是天庭欠她的,却让她倒贴。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拿着牛魔王的围裙,语气平静得像是早就习惯了。可那时候我就在想——凭什么。凭什么被抢的人还要倒贴。凭什么被欺负的人还要低头。今天你在凤仙郡说了同样的话,我终于知道那个‘凭什么’该怎么答了——凭你们自己的命,自己说了算。这句话比任何一棒子都重。你教会他们的不只是怎么破米山面山,是让他们知道——天庭的规矩不是天理。规矩不对,就该破。”
沙僧早已寻了处避雨的屋檐,将日记本摊在膝头,借着不时划过的闪电光芒奋笔疾书。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纸面上,洇开几团墨渍,但他毫不在意,字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工整有力:玉帝撤锁云咒,凤仙郡大雨倾盆,三年大旱一朝得解。师父将披香殿油灯赠予上官郡守,嘱其挂灯城门以警后人。又言:“凤仙百姓,自求多福。”
此语非独予凤仙,实乃取经团迄今最重之宣言——凡人之命,当由凡人自决。郡守感涕,万民跪谢。大师兄谓此乃釜底抽薪,二师兄预言玉帝寝宫砸物,玉面公主以铁扇旧事证之。愿凤仙郡从此不为香火所困,愿那盏油灯永远不再被点燃,愿取经天团继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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