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披香殿中依旧空旷寂静。米山在幽暗的殿光中泛着冷白,面山如一座死寂的坟丘,金锁悬在油灯上方,黄豆大的灯焰在殿风中摇曳不定。那只拳头大的小鸡仍在一粒一粒地啄米,那条巴掌大的小狗仍在一下一下地舔面,灯焰仍在徒劳地烧着那永远烧不断的锁鼻。一切都与昨日一样,仿佛时间在这座惩戒的牢笼中早已停滞。
殿门无声无息地滑开一道缝隙。悟空化作一阵清风钻入殿中,落地现出本相,手中提着一只从比丘国借来的雄鸡——此鸡乃比丘国斗鸡场头号战将,身高近三尺,冠如烈焰,爪似铁钩,一双圆眼在昏暗的殿光中亮得如同两颗金珠子。它被悟空提在手中时还在挣扎,双脚一落地便挺起胸脯环顾四周,然后仰天发出一声高亢入云的鸡鸣。那鸡鸣声震得米山上簌簌落下一层米粒,原本蹲在米山旁打盹的小鸡被这一嗓子吓得扑棱着翅膀窜出去老远,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八戒从殿外挤进来,手里牵着一条从高老庄借来的看门大狗。那狗饿了好几天,肋骨根根可数,一双狗眼绿得像两团鬼火,嘴角拖着长长的涎水。它刚进殿便疯狂抽动鼻子,然后猛地盯住那座十丈高的面山,四条腿在原地疯狂刨动,将殿中青石地砖刨得嗤嗤作响。八戒拽着狗绳被它拖出去好几步,差点撞翻了殿中的铜柱,一边拽一边骂:“旺财你慢点!那是面粉不是肉骨头!你再这么拽俺老猪把你拴在米山上让你跟鸡一起啄米!”
黄风怪最后一个入殿。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在殿中走了一圈,仔细观察那盏悬在金锁下方的油灯。灯油已熬了三年,只剩浅浅一层底,灯焰只有黄豆大小,在殿风中明灭不定。他用指尖轻轻拨了拨灯焰,确认了灯油的材质是普通的天庭灵脂,燃点不高但火焰温度有限。然后他从袖中取出蝎子精临行前塞给他的那只小瓷瓶——瓶中装的是三针蝎毒混入特制灯油调成的加速剂,暗紫色的液体在瓶中缓缓旋转,散发着刺鼻的焦苦味。他将瓷瓶中的混合液小心翼翼倒入油灯,灯油的颜色从淡金色变成了暗紫色,灯焰也随之从黄豆大小猛地窜到拳头大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掌心那团三昧神风压缩成一颗急速旋转的风珠,对准灯焰猛地一吹。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灯焰在三昧神风的吹拂下骤然暴涨,从拳头大变成碗口大,从碗口大变成脸盆大,最后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火龙,将整座金锁吞入腹中。锁鼻被暗紫色的火焰包裹,表面那层锁云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暗金色熔成赤红色,又从赤红色熔成耀眼的亮白。
悟空见状,将手中的雄鸡往米山前一放。那雄鸡早就按捺不住,一声长鸣便扑进米山,两只铁爪疯狂刨动,鸡喙如啄木鸟般笃笃笃笃啄个不停。它的啄米速度是原来那只小鸡的百倍不止——小鸡啄一粒米歇三歇,它一息之间能啄几十粒;小鸡啄米时还时不时低头啄啄自己的爪子,它从头到尾连头都没抬过,仿佛跟这座米山有不共戴天之仇。
八戒也将狗绳一松。旺财早已饿得两眼发绿,此刻没了束缚,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扑进面山。它不像原来那条小狗那样斯文地舔一口打个盹,而是张开血盆大口,呼哧呼哧地将面粉整块整块地吞进嘴里,面粉被它搅得漫天飞扬,落在狗头上将它变成了一只白毛怪物。
不过一个时辰,米山在雄鸡的疯狂啄食下终于崩塌,哗啦啦散成满地的米粒,鸡还在其中刨个不停;面山被旺财舔得干干净净,连地面上的残渣都没剩下;悬在半空的金锁则在三昧神风催动的火龙中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哀鸣,锁鼻从中断裂,通红的锁身轰然砸落在地,将青石地砖砸出一个冒烟的深坑。
米山倒,面山尽,金锁断。披香殿三事——破了。
远在寝宫的玉帝猛地从龙床上坐起,额上冷汗涔涔。那根感应披香殿规则的灵弦在他识海中剧烈震颤,发出只有他能听到的碎裂声。他来不及整冠,赤足踏上云头,直朝披香殿飞去——推门一看,满地狼藉。米山塌成一堆废墟,一只雄壮的公鸡正站在废墟顶上仰天长鸣;面山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底座,一条饿狗正心满意足地趴在上面打饱嗝;金锁碎成几段散落在青石地砖上,被烧得通红的锁鼻还在嗤嗤冒着青烟。
“谁干的?!”
玉帝的脸色在暗紫色灯焰的映照下愈发铁青,握着门框的手指因用力过度而微微发白。
悟空从殿梁上翻身而下,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笑嘻嘻地迎上玉帝那铁青的面孔。他指了指那只还在仰天长鸣的雄鸡,又指了指那条趴在地上打嗝的饿狗,最后指了指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语气中那份轻巧与理直气壮恰到好处,仿佛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玉帝老儿,你设下的规矩——米山要鸡啄完了才算倒,面山要狗舔完了才算尽,金锁要灯火烧断了才算开。鸡啄了,狗舔了,灯焰烧了。都做到了。俺师父说了——凤仙郡的上官郡守不小心碰倒了你的神像,那是无心之过。一郡百姓替他受了三年旱灾,够了。现在三事已破,请你开恩降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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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的脸色变了好几变。他低下头,看着那只被雄鸡挤到墙角、仍在瑟瑟发抖的小鸡,又看看那条被饿狗抢了饭碗、正缩在旁边不敢吭声的小巴狗,再抬头看看悟空那张嬉皮笑脸却字字在理的猴脸,忽然意识到自己设下的这套“天衣无缝”
的死局,被人用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角度钻了空子。他说不出话,因为按照规则,米山确实被鸡啄完了,面山确实被狗舔完了,金锁确实被灯火烧断了。鸡、狗、灯——一样不少。可这只鸡不是他指定的那只鸡,这条狗不是他指定的那条狗,这盏灯也不是他指定的那盏灯。他想说“这不算”
,可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他知道,他若是说“这不算”
,就等于承认自己当初设下的规则有漏洞;而他若是承认规则有漏洞,那这三年来凤仙郡渴死饿死的每一个冤魂,都会反过来质问制定规则的人。他不敢答,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语气中的愤懑与憋屈让悟空想起了被菩提祖师逐出师门时自己那张想辩解却没法辩解的脸。
“好个金蝉子,钻规则的空子——这次算他赢。披香殿三事已破,传朕旨意,撤锁云咒,让东海龙王明晨起给凤仙郡降雨。雨量三尺,连下三天。另外让上官郡守把玉帝庙里那尊被他推倒的神像重修一座,塑像的泥用凤仙郡的土,塑像的水用这次的雨水。让他亲自在庙里跪三天三夜——不是跪朕,是跪那三年里渴死饿死的每一个亡魂。他不是好官吗?好官就该跪百姓。”
悟空将玉帝这番话原封不动地记在心里,对着玉帝合十一礼,退出披香殿时还在门口探头回来补了一句:“对了玉帝老儿,俺师父让俺带句话——他说你这套死局设得挺精巧,但下次别用了。漏洞太大。还有,那只小鸡和那条小狗俺带回取经团养了,在你这披香殿里待了三年,毛都秃了半圈,狗都快抑郁了。俺老孙带它们去濯垢泉泡个温泉,养好了还你。”
玉帝看着悟空扛着金箍棒大摇大摆走出殿门,身后跟着一只趾高气扬的雄鸡和一条还在打嗝的饿狗,嘴角抽了抽。他转身回到寝宫,在龙床边坐了许久,然后唤来太白金星。
“拟旨。传朕口谕——取经人唐玄奘,即日起所有与天庭相关的磨难暂停执行。谁再给朕找麻烦,自己去披香殿看看那只鸡的下场。”
太白金星领旨退下,走到门口又被玉帝叫住。玉帝揉了揉太阳穴,语气中的困惑与疲惫让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神仙也不由得微微愣住——“还有一件事。去查查,那个破戒的和尚到底还知道多少朕的秘密。他连披香殿的漏洞都能钻,朕怕他哪天钻到凌霄宝殿来。朕活了这么些年,头一回觉得一个和尚比十万天兵还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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