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仙郡的大雨连下了三天三夜,干裂的河床重新蓄满了水,枯死的麦田里冒出了新绿的嫩芽。上官郡守将唐格赠予的那盏油灯挂在城门上,灯身上残留的暗紫色焦痕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百姓们自发将城门口那座被推倒的玉帝庙拆了个干净,原地立起一座简陋的石碑,碑上只刻了三行字——三年大旱,米山十丈;一夜破局,圣僧西来;凤仙百姓,自求多福。
消息传得比雨云还快。不过半日功夫,三界论坛上便炸了锅。有匿名的散仙发帖详述披香殿三事被破的细节,说那唐僧只用了三种东西便破了玉帝设下的死局——一只斗鸡、一条饿狗、一盏被三昧神风吹旺的油灯,用的全是玉帝自己的规矩,钻的也是玉帝自己的漏洞。点赞数瞬间破万。天庭水军紧急下场删帖封号,但架不住各地的土地山神们早已截图转发,连灵山脚下那几只常在藏经阁外偷听讲经的小沙弥都在交头接耳。
凌霄宝殿上,玉帝端坐龙椅,面色阴沉得能拧出雨水来。他将那份从论坛上誊抄下来的帖子往御案上一拍,震得案上的九龙玉杯都跳了一跳。殿中鸦雀无声,文武仙卿分列两班,连平日里最爱说话的太白金星都低着头,手中的拂尘纹丝不动。
“披香殿三事,朕设了三年,被一个取经的和尚一夜就破了。用的不是法力,是规则漏洞。一只斗鸡,一条饿狗,一盏被三昧神风吹旺的油灯——就这三样东西。披香殿的禁制完好无损,雷部的锁云咒完好无损,米山面山金锁的规则本身也完好无损。他没有打破任何一条规则,他只是换了一只鸡、换了一条狗、换了一盏灯。朕还要谢谢他——因为他按朕的规矩破了朕的局,朕若是罚他,便是罚自己定下的规矩。他不但破了朕的局,还当着凤仙郡数万百姓的面说了句话,让上官弘当众宣布凤仙郡从此不再向天庭缴纳香火。你们说说,这个金蝉子,到底是来取经的,还是来掀朕的桌子的?”
满殿死寂。太白金星小心翼翼抬眼,环顾左右——李靖面色铁青,哪吒嘴角微微上扬,四大天王面面相觑,雷部正神因锁云咒被破而自觉无光,缩在角落一言不发。他心中叹了口气,知道此刻只有他这把老骨头能站出来打破僵局了。他从班中缓步走出,对着玉帝躬身一礼,开口时语气中的审慎与为难恰到好处,既没有为唐格开脱的意思,也没有附和主战派的意思——他将问题的核心从“如何惩罚唐僧”
转移到了“为什么唐僧能钻到漏洞”
。
“陛下,臣有一言。披香殿三事被破,说明那唐僧已掌握了破解天庭规则的某种手段。不是法力,不是法宝,是思路。他看穿了陛下设下的规则里最核心的漏洞——只锁定了执行者的身份,没有锁定执行者的能力范围。鸡还是鸡,狗还是狗,灯焰还是灯焰。这种破局手法与他在比丘国翻案、在青丘逼退雷祖、在火焰山发现地下火库时的思路完全一致——他不打规则本身,他打规则里那个‘人’。陛下恕臣直言,此子若继续坐大,怕是不止凤仙郡。他手里还有两卷手令,一卷指向南极仙翁的比丘国孩童心脏案,一卷指向雷部的青丘屠族案。凤仙郡的事不过是米山面山,这两卷手令若是被他带到蟠桃会上当众抖出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恰到好处地停了口,将最后几个字化在了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里。
托塔天王李靖大步出班,金甲铿锵。他本就憋了一肚子火——当年悟空大闹天宫时他便在通明殿外被猴子一棒砸碎了手中宝塔,如今又冒出个比猴子更棘手的和尚,他恨不得立刻提兵下界将这个破戒和尚连同他的妖怪徒弟们一网打尽。他对着玉帝拱手一礼,开口时语气中的杀意毫不掩饰,说到“剿灭”
二字时还特意加重了力道。
“陛下!太白此言差矣。此子不过仗着观音菩萨的几分薄面,才敢如此嚣张。但他终究是个凡人,身边也不过十来个人——齐天大圣再厉害也只是个金仙巅峰,天蓬元帅早已被贬下凡投了猪胎,卷帘大将更是不值一提。不如趁他还在凡间,直接派天兵剿灭!十万天兵压下去,任他什么破戒领域也挡不住!”
太白金星摇头,转身面向李靖。他活了太久太久,在天庭混了这么多年,深知动唐格不只是动一个取经和尚——他身后站着的是一整条取经路,包括观音菩萨从青丘开始便公开站在他这边的南海紫竹林,包括五庄观的镇元子、翠云山的牛魔王夫妇、濯垢泉的蜘蛛精七姐妹、比丘国的白面狐狸、车迟国的三大仙,甚至还包括灵山内部那些对如来不满的派系。动他就等于把所有这些势力全推到天庭的对立面。他开口时语气中的冷静与李靖的激昂形成鲜明对比,说到“南海”
二字时还特意抬眼看了玉帝一眼。
“托塔天王,贫道理解你的愤怒。但你要想清楚——你当年在通明殿外被齐天大圣砸碎了手中宝塔,那时他不过是个刚出炉的猴子。如今他跟着唐僧磨砺了这么久,又从宝光如来那一战中活着走了出来,修为怕是比当年更上一层。而且此人身边不止齐天大圣和天蓬元帅,还有积雷山旧部,还有濯垢泉七姐妹,还有镇元子的人参果树给他当后备药材库。更何况——观音菩萨在青丘当众说了句‘贫僧替你担着’。这是公开站队。动他就是与南海为敌。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宜硬来。不如召他上天,在蟠桃会上当面谈谈。他破了披香殿,说明他有本事;他手里有两卷手令,说明他有证据。但证据再硬,也得有地方摆。蟠桃会是什么地方?三界仙佛齐聚,玉皇与如来并坐。他在那种场合亮出证据,是把刀。可他若是不来,便是心虚。他若是来了又不亮证据,便是认输。主动权还在咱们手里。与其让他躲在凡间继续翻案,不如把他弄到天庭来,在咱们的地盘上一并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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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帝沉默良久,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了又敲。殿中群仙屏息凝神,只有九龙玉杯被震出的涟漪还在一圈圈地扩散。他看着太白金星那双老谋深算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蟠桃会是天庭的主场,能坐到那张桌子边的都是三界最顶尖的掌权者,唐格若是来了,面对的不是一两个仙官,而是整个天庭的权力核心。届时他就算亮出那两卷手令,也得掂量掂量后果。而观音如来也在场——唐格若是在他们面前亮出证据,就等于逼观音和如来当场表态。观音帮谁,如来保谁,这个问题太白金星大概也很好奇。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殿中每个仙官的心头。
“准奏。传朕旨意——蟠桃会提前举办,就在半月之后。太白,你亲自去一趟,替朕传话。就以天庭的名义正式邀请金蝉子赴会。记住——是邀请,不是传召。他破了披香殿,朕便给他这个面子。”
太白金星躬身领旨,正要退出殿外,又被玉帝叫住。玉帝拿起御案上那盏从凤仙郡城门口复刻的油灯——灯身完好,灯油新添,但灯焰熄灭,只余一缕青烟袅袅升起。他将油灯递到太白金星手中,语气中的复杂让这位见惯了风浪的老神仙也不由得心中一凛。
“把这盏灯带上,还给他。告诉他——朕这蟠桃会,不缺他一盏灯。但他若想在蟠桃会上点灯,朕也不拦着。他想替凤仙郡省香火钱,这笔账朕认了。但蟠桃会上,他得给朕留一盏灯的位置。”
太白金星双手接过油灯,躬身退出殿外。走出凌霄宝殿时,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中那盏无焰自明的油灯,心中暗道——这哪是还灯,是下战书。
他刚准备驾云下凡,哪吒从身后追了上来,悄悄拽住太白金星的拂尘,压低声音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便一溜烟跑了。太白金星看着哪吒远去的背影,低头又看了看手中的油灯,忽然觉得这趟传旨怕不是传旨——是递台阶。玉帝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也给唐格找了个台阶。蟠桃会这个局,玉帝想谈,唐格也想谈,就看谁先忍不住掀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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