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悟空领了唐格之命,将金箍棒往耳中一塞,一个筋斗翻上天庭。他曾在八卦炉里炼了四十九天,又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对天庭的每一道门、每一条暗廊都了如指掌。此刻他隐了身形,化作一阵清风钻入披香殿的偏门。殿中空旷而寂静,没有天兵把守,没有仙官巡视——玉帝根本不担心有人敢闯进来看这三样东西,因为看完之后除了绝望,什么也得不到。
殿中央堆着一座十丈高的米山,粒粒白米在幽暗的殿光中泛着冷白的光泽。米山旁蹲着一只拳头大的小鸡,正一粒一粒地啄着米。那鸡啄得极慢,啄一粒米便要偏头歇上片刻,偶尔还低头啄啄自己的爪子。米山被它啄了三年,几乎看不出任何变化。米山旁边是一堆同样十丈高的面山,面粉细如尘埃,被殿中的微风吹得轻轻扬起又缓缓落下。面山旁卧着一条巴掌大的小狗,正伸着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面。那狗舔得极慢,舔一口面便要闭眼打个盹,醒来再舔一口。面山被它舔了三年,仍旧巍然不动。两山之间悬着一把拳头大的金锁,锁鼻粗如人臂,被一根极细的银链吊在一盏油灯上方。油灯的灯焰只有黄豆大小,在殿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都会熄灭,却始终没有灭。灯焰烧了三年,金锁连颜色都没变。
悟空看着这一幕,火眼金睛中怒意与冷笑交织。他在五行山下压了五百年,觉得天底下最狠的刑罚莫过于被压在山下动弹不得。可今日见了这米山面山金锁,他忽然觉得五行山至少给了一个期限——五百年,有尽头。这三样东西没有尽头。鸡会老死,狗会老死,灯油会熬干,但米山不会倒,面山不会尽,金锁不会开。这是要活活耗死凤仙郡所有人,让他们到死都在等一场永远不会来的雨。
他按下心头怒火,一个筋斗翻回凤仙郡,将披香殿中所见一一禀明:“米山十丈,配了只拳头大的小鸡,啄一粒米歇三歇。面山十丈,配了条巴掌大的小狗,舔一口面打个盹。金锁粗如人臂,用黄豆大的灯焰在烧,烧了三年连颜色都没变。照这个速度,不是百年,是永远。那鸡啄到老死也啄不完米山的百分之一,那狗舔到撑死也舔不尽面山的一成,那灯焰烧到油尽灯枯也烧不断金锁的锁鼻。这不是条件,是死局——从设下的第一天起就没打算让人完成。”
唐格端坐马上,听罢悟空所言,将九环锡杖往地上一顿,杖尾入石三分。破戒领域在他身周无声铺开,淡金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将那双向来平静如水的眼眸衬得如同两块烧红的炭。他看着披香殿的方向,语气中的冷意让一贯嬉皮笑脸的悟空都不由得握紧了手中的金箍棒。这冷意悟空在濯垢泉见过——那是玉面狐狸被宝光一掌击飞、月华之精沾满血迹滚到师父脚边时,师父站起来对宝光说出那句“金蝉子当年不踩蚂蚁,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他觉得没必要。现在,有必要了”
时的语气。那时他一杖砸碎了宝光的护体魔力,此刻他要用另一种方式砸碎玉帝的规矩。
“米山十丈配拳头大的鸡,面山十丈配巴掌大的狗,金锁粗如人臂配黄豆大的灯焰。玉帝设下这个局,根本不是为了给他们机会,就是为了让他们死。不是惩罚——惩罚有期限,刑满释放。这是死刑,用时间来执行的死刑。三年不下雨,凤仙郡的百姓早就渴死饿死了。若是再旱三年,全郡不会有一个活人。到那时米山还在,面山还在,金锁还在——玉帝会说什么?他会说‘不是朕不给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没完成’。他连杀人都要装成慈悲的模样。为了一尊神像,赔上一郡百姓的性命——这个规矩,贫僧破定了。走,去郡衙。郡守这三年守着这座旱城不肯逃,倒也是条汉子。”
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忽然想起一件事,又补充道:“师父,还有一件事。那米山面山金锁都被下了禁制——不是普通的禁制,是雷部的锁云咒。跟锁住东海往凤仙郡送雨云路的是同一种咒。也就是说,玉帝布下这死局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有条不紊地一步步封死凤仙郡的所有生路:先用锁云咒断了雨水的源头,再在披香殿设下永远完不成的条件。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这比当年对付俺老孙的手段还狠——俺老孙只是被压在山下,凤仙郡是被压在山下还要看着头顶的石缝一点一点被堵死。”
八戒扛着钉耙走在唐格身后,忽然想起自己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时见过的一个细节。他边走边挠耳朵,语气中的困惑与愤慨比方才更加浓重——他在天庭当了那么多年元帅,从未想过那些被玉帝“惩戒”
的凡人后来怎么样了。此刻他亲眼看到了凤仙郡的惨状,亲眼看到了那片干裂的土地和那个饿得说话都漏风的老农,他才忽然明白,那些在披香殿里被轻描淡写地记上一笔的“惩戒”
,落到凡人头上便是一座搬不动的米山、一座舔不尽的面山、一把永远打不开的金锁。他想到那老农说儿子渴死在炕上时嘴唇干得连血都流不出,那双浑浊老眼中没有仇恨,只有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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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的时候,也听说过披香殿的米山面山。那时俺不懂,还觉得玉帝这招挺有意思——比直接砍头风雅多了。砍头只是一刀的事,米山面山能让人慢慢熬,熬到死都觉得自己还有希望。现在俺懂了——这哪是惩戒,这是耍人。用永远完不成的任务来惩罚你,让你到死都觉得自己不够努力。郡守碰倒一尊泥像就要全郡陪葬,那俺老猪当年调戏嫦娥,岂不是该把高老庄全庄抄斩?幸亏俺老猪被贬下凡投了猪胎——若是投成人胎,怕不是也要被挂在披香殿里当米山上的鸡,啄一辈子米,啄不完不准死。”
唐格点了点头。八戒这番话虽然说得粗,却道出了披香殿三事最核心的逻辑——这不是刑罚,是用规则的外衣包裹着的杀戮。刑罚有罪有罚、有始有终,杀戮却可以披着规则的外衣永远耗下去,直到把所有人都耗死,还能说是“他们自己没完成”
。
他抬头望向远方的天际,破戒领域的淡金光芒在他身周无声流转。他知道光是领域压制还不够——米山面山金锁被锁云咒加持过,即便破戒领域能削弱“鸡啄米”
这个规则本身,但米山太大、鸡太小这个事实无法改变。必须找到规则里的漏洞。他需要亲自去披香殿看一看,看看玉帝设下的这套“天衣无缝”
的死局,究竟有没有缝隙。倘若有,就用这根锡杖把缝隙撬成窟窿。倘若没有,那就用破戒领域硬生生凿出一条缝隙来。然后他要在披香殿里当着玉帝的面问一句——这三年凤仙郡饿死了多少人,枯死了多少庄稼,那些被渴死的人临死前嘴唇干裂得流不出血,这笔账到底该算在谁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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