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曰:
赤地千里无鸡鸣,米山面山锁天刑。
三年不雨非妖孽,原是玉皇怒未平。
话说取经团离了濯垢泉,向西又行了数日。越往西走,天色越是反常——明明已是深秋时节,本该天高云淡、金风送爽,可头顶的日头却一日毒过一日。空气干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的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土腥味,嘴唇不知不觉便裂了口子。官道两旁的农田已看不出田垄的形状,土地龟裂成无数块不规则的碎片,裂缝深得能塞进一只拳头。田里稀稀拉拉插着的几根麦秆早已枯焦发黑,手一碰便碎成粉末。
悟空从前方探路回来,金箍棒挑着一只不知从哪捡来的干裂草鞋,脸上的表情罕见的沉重。他将草鞋往地上一扔,低声禀报:“师父,前方方圆数百里没有一处水源。河床干得能当路走,井底全是泥巴。俺老孙飞到天上看了一眼——不是天灾。云层里没有一丝妖气,也没有佛光,是有人在云头上设了禁制,专门拦住了东海往这边送雨水的云路。这禁制的手法俺老孙认得——是天庭雷部的‘锁云咒’。当年俺在五行山下压着的时候,雷部就用这咒锁了花果山方圆千里的雨水,让俺老孙的猴子猴孙活活渴死了不知多少。师父,这凤仙郡是被人为断了水。”
唐格勒马停在一棵枯得只剩骨架的老槐树下,树干上贴着一张被风吹日晒褪了色的告示。告示上的字迹已模糊不清,但依稀可辨“祈雨”
“米山”
“面山”
“金锁”
几个字。他正要细看,忽见不远处那片龟裂的田地里,一个老农正跪在地上,用一把缺了口的锄头一下一下地凿着坚硬如石的土块。每凿一下,锄头便在干裂的泥土上留下一道白印,震得他虎口发麻,可他仍执拗地凿着,像是在凿一口永远也凿不出水的井。
唐格翻身下马,走到老农身边。走近才看清,那锄头早已卷了刃,木柄上缠着破布条,布条上浸透了干涸发黑的血迹。老农凿了好一阵才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抬起头。那张脸被三年的烈日和饥饿刻满了沟壑,嘴唇干裂得像脚下这片土地。他看了看唐格身上的袈裟,又看了看他手中的九环锡杖,浑浊的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
“和尚?您是西天取经的圣僧?圣僧……求您求求玉帝吧。凤仙郡三年没下雨了。三年前郡守大人在祭祀时不小心碰倒了玉帝的神像——不是故意的,是供桌腿年久失修,断了。玉帝震怒,在披香殿设下米山、面山、金锁三桩事,说米山不倒、面山不尽、金锁不开,凤仙郡就永不降雨。三年来不知饿死了多少人,能逃的都逃了,逃不动的就等死。小老儿的儿子去年没扛住,走的时候嘴唇都是裂的,流不出血——身体里已经没有水了。”
唐格听完老农的话,握着九环锡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他记得在青丘废墟上玉面狐狸说过的那句话——“三界之中所有高高在上的神仙,没有一个会把妖怪的命当命。”
此刻站在凤仙郡这片干裂的土地上,他忽然觉得这句话需要改一改——不是妖怪,是凡人。天庭不把妖怪的命当命,可他们同样不把凡人的命当命。一尊神像倒了,就要一郡百姓陪葬。这便是天庭的规矩。
系统在他脑海中轻轻弹出一道提示——凤仙郡旱灾,天庭披香殿设米山、面山、金锁三事。米山高十丈,让一只拳头大的小鸡去啄,何时啄尽何时下雨;面山高十丈,让一条巴掌大的小狗去舔,何时舔尽何时下雨;金锁粗如人臂,锁鼻挂在灯上,何时灯火烧断锁鼻何时下雨。三件事皆是玉帝亲手设下的死局——鸡啄米山,鸡会老死;狗舔面山,狗会撑死;灯焰烧金锁,金锁烧不断,灯油却会熬干。
他将系统分析择要告诉了身边的徒弟们。悟空将金箍棒往地上重重一顿,怒得眼中金光大作,毛脸上那份惯常的嬉笑已荡然无存:“又是这一套。当年俺老孙在花果山称王,雷部就用锁云咒断了我山头的水源,猴子猴孙渴死了不知多少。他们说俺老孙是妖,不服天管,该罚。可这凤仙郡的百姓是凡人,只因郡守不小心碰倒了玉帝的像,就要全郡陪葬?这玉帝老儿的脾气,比俺老孙当年在炼丹炉里还大。不对——炼丹炉里俺是被炼的,他是主动烧人的。米山面山金锁——这哪是什么考验,这是要把全郡的人活活困死,让他们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挨罚。”
八戒难得没有插科打诨。他蹲在老农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塞进老农手里——那是他在濯垢泉临别时紫蛛女偷偷塞给他的,用七色蛛丝裹着,说“路上渴了喝”
。他挠了挠耳朵,语气中那份少见的愤慨与困惑各占一半:“俺老猪当年在天庭当天蓬元帅的时候,玉帝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他也发脾气,但最多罚人抄经禁足。怎么现在动不动就要全郡陪葬?这是玉帝还是妖王?俺老猪觉得吧,天庭的规矩越来越像紧箍咒——不是用来修行的,是用来整人的。谁碰了规矩,谁就得死。不管你是神仙还是凡人,不管你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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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格将老农扶起来,让沙僧把干粮和水多留些给老人,又从紫金钵盂中取出一枚固本培元的丹药塞进老农手中——那丹药本是镇元子留给他自己用的,他却毫不犹豫地转送了出去。他看着老农那双浑浊的眼睛,语气中的郑重与笃定没有丝毫犹豫,如同在青丘接过玉面狐狸的母亲手令时一般无二。老农说凤仙郡三年没下雨了,他问的问题却是郡守如今在何处。在老农看来,郡守是被玉帝惩罚的无能父母官,可在唐格看来,郡守是唯一一个敢于承担责任的人。他不需要救一个敢于承担责任的父母官,他只需要找到这个人,问清楚三年前的事发经过,然后亲自去披香殿看看,玉帝设下的米山面山金锁究竟是不是真的不可撼动。
老农颤巍巍地往官道方向一指,说郡守上官大人每天都会去城门口祈雨,一跪就是一整天。唐格翻身上马,对徒弟们说了句走,去披香殿——不管玉帝设了什么规矩,凤仙郡的百姓不该替他的一尊泥塑陪葬。悟空将金箍棒往肩上一扛,火眼金睛中精光大盛。八戒将老农往背上一背,大步跟上。沙僧早已翻开日记本边走边记,写道:至凤仙郡,赤地千里,三年不雨。郡守误触玉帝神像,玉帝设米山面山金锁三事,绝全郡生路。师父问罢老农,掷言将赴披香殿。二师兄曰此非玉帝乃妖王,大师兄以锁云咒旧恨证之。愿凤仙郡早日得雨,愿披香殿上公道昭然。取经天团,继续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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