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敌意,不是怜悯,也不是故人重逢时该有的那种温热,而是审视。
像一个棋手看着一盘下了许多年的残局,终于等到了对手落子的那一刻。
疯道人先开口了。
“你错了…”
明承天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嘴角微微动了动,扯出一个很淡的笑。
“你也错了…”
疯道人的眼睛眯了一下。
不是愤怒,不是激动,只是眯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我错在应该早点杀了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明承天摇了摇头。
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很慢。
“你错在站得太高了,看不见人间…”
疯道人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只是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更沉了一些。
“没有天上,何来人间?”
这句话落在池塘的水面上,荡开了一圈极细极细的波纹。
浮漂动了动,又安静了。
明承天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像是池塘里那条鱼吐出的一个气泡,在水面上破了,便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但那口气从胸腔里出来的时候,却像是带着压了许多年的重量。
“你当年到底看见了什么?”
疯道人听着,目光从明承天脸上移开,落在池塘的水面上。
月亮在水里躺着,安安静静的,像一个沉在梦底的人。
“我看见了人间…”
明承天微微一愣。
眉毛动了动,眼角的皱纹深了一分,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
“你的眼中不是只有天上吗?”
疯道人没有立刻回答。
站在柳树下,破旧的棉袍在夜风里微微摆动。
月光照着半张脸,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这池塘里的水,看不出底下藏着什么。
“那里空了…”
池塘边的秋虫还在叫,一声一声细细碎碎。
月亮在云层后面进进出出,将水面照得时亮时暗。
明承天沉默了许久。
久到池塘里的浮漂又动了几次,都没有去提。
久到秋虫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也困了。
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探出头来,将整座御花园照得一片银白。
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能醒多久?”
疯道人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