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岸的不系舟,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三层高的主楼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下都挂着数十盏纱灯,红的黄的紫的,将整座楼映得如同一块浮在水面上的宝石,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楼顶竖着一面杏黄色的旗幡,上书“不系舟”
三个大字,笔力遒劲。
如今被风一吹,便猎猎作响,在这深秋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一楼是大堂,摆着数十张花梨木桌案,案上陈设着时令鲜果、精致点心,以及一壶壶温好的美酒。座无虚席。
有洛京本地的富商巨贾,有远道而来的行商坐贾,有穿着体面的文人墨客,也有出手阔绰的世家公子。
或三五成群地饮酒作乐,或两两对坐低声交谈,或倚着栏杆看河上的画舫游船,或拍着桌子叫好。
大堂正中的高台上,正有一名歌伎怀抱琵琶,低眉信手续续弹着,唱的是一支《临江仙》。
声音婉转清丽,将满堂的喧嚣都压下去了几分。
二楼是雅间,沿着回廊排开,每一间都挂着竹帘,帘后烛影摇红,人影绰绰。
这里头的人便不是一楼那些寻常客人可比的了。
有朝中的官员,有各大家族的子弟,有远道而来的名士,也有身份神秘不愿以真面目示人的贵客。
雅间里传出的声音更轻些,更柔些,偶尔有一两声低笑,或是一阵杯盏轻碰的脆响,夹杂着丝竹之声,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楼下大堂里,琵琶声忽然拔了个高,又缓缓落下,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歌姬起身施了一礼,抱着琵琶退到后台去了。
便有丫鬟端着托盘上来,给各桌添酒添茶,动作轻盈,裙裾不扬。
就在这喧腾热闹的间隙里,有一个人从大门走了进来。
没有人注意。
不系舟的大门进进出出的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谁也不会刻意去看。
门口的迎宾小厮倒是看见了,但也只是微微躬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便继续招呼下一位客人了。
那人迈过门槛,身影被大堂的灯火吞没,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中,只隐约看见,似乎是往楼上去了。
对岸堤坝上。
老者的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停了一瞬。
然后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双手。
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经年累月握着竹签磨出来的。
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多余的修饰。
此刻这双手搁在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上,一动不动,像是两件被人遗忘了的旧物。
“师父,什么时候演?”
少年蹲在幕布旁边,仰着头问。
已经把那些皮影人偶重新摆好了,锣鼓也归置到了顺手的位置,灯烛的火苗调得不大不小,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现在…”
老者说。
少年应了一声,拿起鼓槌。
看了看空荡荡的河堤,又看了看对岸灯火通明的不系舟,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演给谁看呢”
之类的话。
然后敲了三下鼓。
第一声,灯烛的火苗跳了跳。
第二声,河面上的波纹荡了荡。
第三声,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观众,没有掌声,没有往毡子上扔的铜板。
只有这深秋的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将幕布吹得微微鼓起又缓缓落下。
然后,老者的手指动了。
很慢。
像是一个在水底沉了太久的人,终于伸出手去够那水面上的一线光。
然后,灯烛的火苗忽然不晃了。
风停了。
河面上那些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光影,忽然凝固了,像是一幅被人定住了的画。
对岸不系舟传来的丝竹声、笑语声、杯盏碰撞声,也在这片刻间变得模糊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