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挑着担子,扁担在肩头沉甸甸地压下来,两头的竹筐晃了几晃,便稳住了。
缩了缩脖子,将领口那点缝隙掖紧了些,嘟囔了一句:
“这天儿,是真冷了…”
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又像是说给这空荡荡的河畔听的。
话音还没落,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的。
“师父!师父!”
少年从巷口钻出来,手里攥着几颗油纸包的糖,纸包已经拆开了,露出里头琥珀色的糖块,黏糊糊地粘在手指上。
跑得气喘吁吁,脸蛋被夜风吹得通红。
“慢些跑…”
老者说。
“没跑,我走着的…”
少年喘着气,嘴里含含糊糊的,显然嘴里已经塞了一颗糖。
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老者身边,二话不说,伸手就去够那根扁担。
“我来我来!”
“你挑不动…”
“挑得动!我又长了一岁!”
“上个月才长的,哪这么快又长…”
少年不理他,踮着脚尖把扁担一端从老者肩上拨下来,自己矮身一蹲,将那根磨得光亮的扁担搁上了肩头。
“你看…”
老者没说话,伸手在扁担中间托了一把,将那份重量匀到自己这边几分。
两个人,一老一少,一根扁担,两筐零零碎碎的家什,沿着洛水边的小路慢慢往前走。
少年走在前头,步子还有些不稳,竹筐里的皮影和锣鼓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师父…”
少年边走边说,嘴里的糖总算咽下去了,说话也清楚了,“洛水边这生意就是比葫芦巷好…”
“是吗?”
“是啊!葫芦巷那边一晚上也聚不起几个人,还都是看热闹不给钱的,这边多好,人多,热闹,给钱也爽利…”
絮絮叨叨地说着,脚步轻快起来,扁担在肩头一颤一颤的,“我这几天吃得多,脸上都长肉了…”
说着,腾出一只手来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两声清脆的响。
“看看,是不是胖了?”
老者没答话,只是看着他后脑勺那几根翘起来的头发,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长肉好…”
隔了一会儿才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
“那可不!”
少年得了这句,更来劲了,“我跟你说师父,过两年我就能一个人干了,到时候你就在旁边坐着,什么都不用干,就负责…”
“负责什么?”
“负责收钱啊!”
少年说得理直气壮,脚下生风,连带着扁担两头的竹筐都晃得欢快起来,里头那些皮影人偶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像是也在笑。
老者没再接话,只是托着扁担的那只手,又往上抬了抬。
两个人就这样走过河堤,走过一段柳树夹岸的小路,又拐过一道弯,眼前便豁然开朗了。
洛水在这里拐了个弯,河道变宽,水流便慢了下来,像是个走累了的人,寻了处宽敞地方歇脚。
河对岸,灯火通明。
那是洛京夜里最热闹的去处。
沿河一溜酒楼茶肆,家家户户门前挂着灯笼,红的黄的紫的,大大小小,高高低低,将半边河面映得流光溢彩。
楼上的窗户敞着,传出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猜拳行令的吆喝、女子娇俏的笑语、小儿跑动时的尖叫。
隔着宽阔的河面飘过来,到了这边岸上,便只剩下一片模糊的喧腾,热闹却不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