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儿巷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说书人收拾起桌案上的折扇和醒木,慢条斯理地将那把破旧的椅子搬到茶馆门侧,靠墙放好。
茶客们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议论着今日讲的段子,有人抱怨着深秋夜风渐凉。
脚步声和低语声沿着巷子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巷口老槐树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
灯笼还亮着。
两三盏,挂在茶馆檐下,昏黄的光晕拢成一团,恰好照亮门前三尺地界。
说书人没有像往常那样收拾完就直接回屋。
站在茶馆门口,微微仰头,看了一眼天上那轮被薄云遮去半边的月亮,然后穿过那条不宽的青石板路,走到了对面。
疯道人盘腿坐在门槛边的石墩上,双手拢在袖子里,缩着脖子,正盯着地上自己脚尖发呆。
脚边搁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还残着点稀粥的底子,已经凉透了。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看清来人是谁,那张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疯道人是个见谁都能搭上几句话的主。
街坊邻居早习惯了,谁路过都要喊一声“疯老头”
,他也就咧着嘴应一声,有时候还会颠三倒四地说几句,没人听得懂,也没人真听。
但此刻,看见说书人走过来,竟然没有立刻开口。
只是看着。
说书人走到近前,在小院门框另一侧站定。
没有坐,也没有倚靠什么,就那么站着,双手负在身后,目光平静地落在这条窄巷的深处。
两个人,一左一右,隔着一道门槛,沉默了好一阵。
“今儿个这书…”
疯道人先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嗓子眼里塞了团破棉絮,“讲的是啥来着?”
“江湖恩怨…”
说书人答。
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稳稳,像坐在桌后说书时一样,却又少了那一层刻意拿捏的腔调。
“哦…”
疯道人点了点头,也不知道是真听懂了还是装懂,“恩怨好,恩怨好,这世上有恩就有怨,有怨就有恩,分不清的…”
说书人没接话。
疯道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嘿嘿笑了两声:
“你那故事里,有个使剑的,最后死了没?”
“死了…”
“该死…”
疯道人说,语气笃定得像是在点评一道菜咸了淡了,“他欠了人家的,就得还,不还,老天爷也要收…”
说书人微微侧头,看了疯道人一眼。
疯道人还是那副样子,缩着脖子,拢着袖子,蹲坐在石墩上,像个被遗弃在门口的老狗。
但在那浑浊的底子下面,有那么一瞬间似乎闪过一点什么。
很快,又没了。
“这巷子真安静…”
说书人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安静好…”
疯道人又嘿嘿笑,“热闹了吵得慌,小死孩儿在的时候也吵,但那小子话少,不烦人…”
接着,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潇沉不爱说话啦,说走路没声儿啦,说前几天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一身伤回来啦。
颠三倒四的,想到哪说到哪。
说书人就听着,不插嘴,也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