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渐渐深了,巷子里更静了。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很快就消停了。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冷,缓慢从皮肤往骨头缝里渗的凉意。
灯笼里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
疯道人的话渐渐少了。
不再絮叨潇沉,也不再点评刚才的故事,就那么安静地坐着,像是忘了身边还站着个人。
说书人也一直没走。
又过了许久,久到灯笼里的蜡烛又短了一截,久到月亮完全躲进了云层后面,巷子里只剩下一片昏沉沉的暗。
说书人忽然开口了。
“我年轻的时候…”
语速比白天说书时慢了许多,像是在翻一本很久没翻过的旧书,“听过一个故事?”
疯道人没应声,但也没像之前那样打瞌睡。
坐在那里,两只手依旧拢在袖子里,头微微低着,不知道是在听,还是在发愣。
“说的是一个修行人?”
说书人继续道,“天资极高,少年成名,二十岁不到就破了五境,三十岁时,已是天下有数的大宗师…”
声音不高,在这安静的深夜里,却格外清晰。
“这人一生痴迷于道,追求那传说中的‘超脱’之境,遍访名山大川,与当世所有高手论道切磋,胜多败少,到他中年时,已是公认的道门第一人…”
疯道人的肩膀动了动。
“可他不满足…”
说书人的语气依旧平淡,像在说一段无关紧要的旧事,“他觉得这世间的‘道’还不够,不够深,不够远,不够纯粹…”
“他想要更大的‘道’,想要看见这天地的真相,想要触及那冥冥之中的本源…”
“于是他做了许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有些是旁人能理解的,有些连他自己后来也不记得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说书人停顿了一下。
风又起了,吹得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明灭不定。
“后来呢?”
疯道人问。
声音有些哑,比之前更哑。
“后来…”
说书人道,“他找到了…”
然后,是沉默。
很长的沉默。
“他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
不知过了多久,说书人继续道,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但代价是,他把自己丢了…”
“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他是那个天下无双的道门大宗师,道法通玄,威仪深重,糊涂的时候,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清醒的时候,他记得自己要做什么,记得自己追寻了一生的‘道’,记得那些他认为是‘对的’和‘必须做’的事,但糊涂的时候,他只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人…”
疯道人不再说话了。
头垂得更低,整个人缩在那件破旧的棉袍里,像是要缩成一个影子。
说书人没有看他,目光依旧望着巷子深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有人说,他是为了追求大道走火入魔,伤了神魂,也有人说他是在某处秘境中触碰了不该碰的东西,被反噬了…”
“还有人说…”
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其实一直都清醒着,只是有些事清醒的时候做不了,所以要借着‘糊涂’的名头才能去做…”
这句话落下,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疯道人的肩膀微微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