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颤抖很轻,像是被夜风吹的,又像是从身体深处传出来的无法抑制的震动。
说书人终于收回目光,转头看向疯道人。
灯笼昏黄的光照在疯道人脸上,照出那张脏污不堪的脸。
但此刻,这张脸上那惯常的痴傻,正在一点点消退。
像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的礁石。
脊背,一点一点地挺直了。
拢在袖子里的双手,缓缓松开。
然后,呼吸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粗重时断时续的喘息,而是深沉缓慢的吐纳。
气息。
一股与这深夜秋风和清冷月色完美融为一体的气息。
不是压迫,不是威吓。
而是自然。
然后,眼睛缓缓抬起。
浑浊消失了。
迷茫消失了。
露出来的是清明到近乎冷酷的眼眸。
瞳孔深邃如渊,却又澄澈如镜,倒映着檐下灯笼的微光,倒映着巷口老槐树的剪影,倒映着面前这个说书人的身影。
那目光里没有敌意,也没有善意。
只有看透了一切的平静。
像是天地在看一只蝼蚁,又像是一个在时间长河里跋涉了太久的旅人,偶然回头,看了一眼路边的石头。
面对疯道人的变化,说书人没有后退。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迎着那道目光,表情依旧平淡,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你…”
疯道人开口,声音完全变了。
不再是疯老头的沙哑含混。
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准,余韵悠长。
“知道我是谁…”
不是疑问,是陈述。
说书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帘,像是在表示礼貌的回避。
“这世上知道的人不多,但总归有几个…”
疯道人看着说书人,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你不是普通人…”
“我只是个说书的…”
疯道人没再开口,缓缓站起身来。
膝盖、腰背、脖颈,每一处关节都在这个起身的过程中发出细微的声响。
当完全站直的时候,比说书人高出大半个头。
周身没有光华流转,没有气势外放。
可站在那里,夜风便停了,檐下的灯笼便不再晃了,连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声,都在这片刻间彻底沉寂。
仿佛这一方天地,在等他开口。
说书人却只是微微拱手,像是寻常街坊告别。
“夜深了…”
转身,便准备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