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岸边停着几艘画舫,船头挂着纱灯,灯影在水波里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随着水纹轻轻荡漾。
有船娘在船头唱曲,声音细细软软的,被夜风一吹便散了。
靠岸的堤坝上,摆着各式各样的小摊。
卖糖葫芦的、卖炒货的、卖馄饨面条的,支着棚子,烧着炉火,热气腾腾地往上冒,在灯笼光里化作一团一团的白雾。
食客们坐在矮凳上,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吃,吃完了抹一把嘴,丢下几文钱,心满意足地走了。
孩子们在人堆里钻来钻去,手里举着糖人或者风车,跑得满头大汗,被大人拽住了骂两句,老实不了片刻,又撒丫子跑了。
年轻男女隔着摊子眉来眼去,假装看货,实则看人,被同伴戳穿了便红了脸,啐一口,扭过头去,过不多时又偷偷看回来。
这就是洛京的夜。
是百姓的夜,是烟火气的夜,是活生生的人间。
那些白日里在街市上奔波劳碌的人,到了这时候,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花几文钱听一段曲,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看一场皮影戏,便觉得这一天的苦累都值了。
少年将担子搁在堤坝上一块平坦的空地上,顾不上歇,蹲下来就开始往外掏东西。
老者也不催他,自己慢悠悠地将幕布架子支起来。
那是一副用了多年的家什。
几根竹竿,用麻绳绑成一个方方正正的框架,再蒙上一块白布,四周用夹子夹紧,便成了幕布。
幕布已经泛黄了,边角处打了几个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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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手脚麻利地将灯烛摆在幕布后面,调整好角度,又在地上铺了一块旧毡子,将皮影人偶按照角色分类,一排一排地摆好。
那些皮影人偶大多是牛皮的,被岁月熏染成深褐色,但雕工极精细,眉眼衣褶纤毫毕现,关节处用丝线连缀,活动自如。
有仙子,有妖怪,有书生,有将军,一个个躺在毡子上,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的戏子,等着锣鼓一响便要醒来登台。
少年摆弄着这些皮影,嘴里还在嘟囔:
“师父,咱们今晚演什么?还演天外飞仙?”
“对…”
老者说。
“老演这一个,不会腻吗?”
“好戏不怕演得多…”
老者将最后一块幕布的边角夹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灯烛的位置,“就像好饭不怕天天吃…”
少年似懂非懂地“哦”
了一声,将最后一个皮影人偶摆好,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
“师父,我敲鼓还是打锣?”
“先敲鼓。”
“好嘞!”
少年走到那面小鼓前,拿起鼓槌,试了试音。
鼓声不大,闷闷的,在这开阔的河畔传不了多远,但足够将周围那些正在闲逛的人们的注意力吸引过来。
第一个人停下了。
是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已经困了,趴在她肩头打瞌睡。
看见这边支起了幕布,亮了灯,便抱着孩子走过来,在毡子旁边的石墩上坐下。
第二个人也停下了。
是个卖馄饨的老汉,刚收完摊,推着车路过,看见这边要开场了,便将车停在路边。
自己搬了个小马扎,坐到人群后面,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慢悠悠地嗑起来。
然后是一个、两个、三个…
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人们三三两两地围过来。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见人差不多了,便朝老者点了点头。
老者坐在幕布后面的条凳上,清瘦的身形被灯烛照出一个长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地面上。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已经夹好了数根细细的竹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