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的两天,普渡寺后山的禅院仿佛真的与世隔绝,重归了那份被潇沉称之为“能静心”
的宁静。
自打雷万钧、周子瑜,以及以范文轩为首的那一干秋闱官员先后到访又无功而返之后,便再没有不速之客前来打扰。
日子过得简单而规律。
晨起,潇沉煎药,两人用过早膳。
白日里,潇沉或坐在廊下看那些艰涩的佛经,或去附近山林随意走走,捡些枯枝回来添作柴火。
林之一的伤势恢复得很快,偶尔会在庭院中站一会儿,看看竹海,听听风声。
午后,阳光好的时候,两人会搬了凳子坐在廊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
内容天南海北,却默契地避开了所有关于洛京、神庭、身份、目的之类沉重的话题。
然而,这份山寺中的宁静,却无法掩盖洛京城内因此而生的种种猜测与暗流。
潇沉这位横空出世搅动风云的“秋闱总巡使”
,在救出林之一后便“躲”
进普渡寺“养伤”
,一连多日不露面,也不处理任何公务。
这种行为本身,就足以成为洛京各大势力茶余饭后反复咀嚼揣摩的东西。
洛京,苏府,临湖的水榭中。
水榭四面的锦帘放下了一半,既能挡风,又不妨碍欣赏湖面残荷的景致。
暖炉烧得正旺,驱散了水边的湿冷。
苏家三代的核心人物,除了远行在外的金不换,此刻竟难得地聚在一处。
家主苏半城靠在一张铺着厚厚裘皮的紫檀木躺椅上,手里盘着两个油光水滑的核桃,发出规律的“咔哒”
声。
眯着眼睛,看着坐在下首的儿子苏文博和孙女苏浅浅,以及一副懒散模样的孙子苏慕云。
“说说吧…”
苏半城声音不高,带着老人特有的缓慢和精明,“那位在普渡寺‘静养’的潇总巡使,你们怎么看?”
苏文博一身宝蓝色绸缎常服,面白无须,保养得宜,一副标准富家翁的模样。
“父亲,此事颇为蹊跷,秋闱已毕,后续事宜千头万绪,范文轩他们急得火上房,宫里却只一句‘听潇总巡使的’,可这位总巡使倒好,稳坐普渡寺,谁来请都不动,这可不像是单纯的‘养伤’或‘怠工’…”
苏慕云闻言,嗤笑一声,随手将手里把玩的一枚羊脂玉佩抛起又接住:
“二叔,要我说人家这是摆明了在等呢,等各方的态度,等宫里的意思,等看看有没有人敢去把他‘请’出来,你们没听说吗?雷万钧那个火爆脾气在普渡寺后山嗓门震天响,最后不也灰溜溜走了?范文轩那几个书呆子更是连门都没怎么进,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位潇总巡使底气足得很,根本不怕得罪人…”
苏浅浅坐在父亲身侧,手里拿着一本账簿,却没有看,秀气的眉头微微蹙起,插话道:
“哥说的有道理,但我觉得他不回来可能还有一层意思…”
声音清脆,条理清晰,“他在‘晾’着那些人,也在‘晾’着洛京的局势,秋闱的事看似重要,但比起他与神庭的那场冲突,比起陛下最终会如何定调他与林之一的事情,秋闱的后续反而成了小事。他不回去,秋闱后续就推进不了,压力就会一层层传到上面去,他是在用这种方式,逼宫里,或者说,逼陛下尽快给出一个明确的态度,对他,对林之一,对玄周与神庭这次冲突的最终态度…”
苏半城手中的核桃停了一下,缓缓睁开眼睛,看向聪慧过人的孙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浅浅说得在点子上,这潇沉年纪轻轻,行事却老辣得很,他哪里是在养伤,分明是在以静制动,隔岸观火,洛京这潭水被他搅浑了,他却抽身跳到岸上,看着水里的人扑腾。”
苏文博若有所思:
“父亲的意思是,他在等陛下‘请’他?”
“不是请…”
苏半城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睛,手里的核桃又“咔哒”
响了起来:
“是‘定’,等他觉得陛下的态度‘定’了,局势‘明’了,他自然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