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第二天的清晨,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醒来。
秋雨不大,却连绵不绝,细密如牛毛,将整个贡院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青灰色的高墙、湿漉漉的石板路、以及那一排排沉默的号舍,都在雨中显得格外冷清肃杀。
潇沉推开静室的窗户,冰凉的雨丝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最后一点残存的睡意。
望向远处的号舍区域,大多数窗户后已经亮起了灯火,隐约可见早起洗漱整理考具的身影。
尽管天气阴郁,但第二场“兵事论”
考试的气氛,已然在寂静中悄然弥漫。
潇沉洗漱完毕,换上干爽的官服,将苍生重新悬于腰间,推门出去。
明远楼前的广场上,负责今日考务的官员和差役们早已各就各位,不少人披着蓑衣或撑着油伞。
在雨中匆匆来去,低声交谈着,神情比昨日更多了几分凝重。
秋雨不仅带来了寒意,更增添了考务的难度和不确定性。
主考官范文正等人也已经到场,正聚在檐下低声商议着什么。
见到潇沉下来,范文正上前,简单汇报了雨天的各项应急安排。
号舍的防漏检查,考生取暖姜汤的准备,试卷运送的防水措施等等。
潇沉只是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并不多言。
辰时正,开考的钟声准时穿透雨幕,回荡在贡院上空。
第二场,“兵事论”
,正式开始。
与昨日“治国策”
侧重实务不同,“兵事论”
的题目往往更加灵活多变,也更考验学子的眼界胆识和逻辑思辨能力。
今日的题目很快分发下去,“论玄周铁骑之利与南疆山林战法之短长”
。
这是一个相当刁钻的题目。
既要熟悉玄周引以为傲的北地铁骑战术,又要了解南疆复杂地形下的特殊战法,更要在对比中提出有建设性的见解。
一味褒贬任何一方,都难获高分。
雨声沙沙,号舍内笔尖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似乎也比昨日更加密集而急促。
许多学子眉头紧锁,落笔迟疑,显然被这道题难住了。
巡视的考官们依旧在甬道间无声穿行,蓑衣上的雨水滴落,在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潇沉依旧坐在高台上。
雨水被宽阔的檐顶挡在外面,只有偶尔被风吹斜的雨丝,才能零星地飘到案前。
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
他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了西区庚字列三号,牧善之所在的号舍。
今天,似乎不止他一个人“关注”
那里。
从开考不到半个时辰起,就有至少三位同考官,在巡视时“恰好”
经过牧善之的号舍前。
或驻足片刻,或放慢脚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伏案书写的牧善之,以及他笔下逐渐铺陈开的答卷。
表情大多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但那种“额外”
的关注,在潇沉眼中却清晰无疑。
显然,昨晚他那一句“我朋友”
,以及话里话外隐含的意思,已经起到了作用。
这些考官们,开始对牧善之这个“潇沉的朋友”
,投以超越寻常的关注。
潇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微烫的茶水,眼神平淡。
他并不担心牧善之的才学。
若连这种题目都应对不了,那也不是他认识的牧善之了。
他只是觉得有些无趣。
这些官场上的心照不宣,就像这连绵的秋雨,黏腻而沉闷,挥之不去。
雨,渐渐下得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