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顺口接上,“专治嘴硬和旧伤反复。”
黎初念扯了下唇,笑意淡淡的,没散。
她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其实这几天,我不是没想过这件事。以前我老觉得,血缘这个东西挺邪门。哪怕他烂成那样,哪怕我被他拖进坑里三回,哪怕我一看见他发来的消息就想把手机砸了,可只要听见别人说一句‘那毕竟是你爸’,我心里那块地方还是会被戳一下。”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杯中酒。
“我以前最烦这句话。”
“烦得想翻脸?”
“不是想。”
黎初念看他一眼,“是已经翻过好几次了。”
靳宴辞唇角轻轻动了下,像是能想象出她那副战斗状态全开的样子。
黎初念继续说:“后来我发现,我不是烦那句话,我是烦自己。烦自己每次都还会被它影响,烦自己明明吃过亏,还总有那种不该有的念头。比如他会不会真改了,比如他这次是不是只是一时糊涂,比如我要是真不管他,别人会不会说我太绝。”
她说到这儿,嗤了一声。
“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脑子大概是被高利贷催收和失眠一起泡发了。”
靳宴辞抬手,给她酒杯里添了半杯,又把自己那杯也倒上。
“不是你脑子有问题。”
他声音不高,“是有人拿‘你是女儿’这件事,反复跟你做生意。”
黎初念握着杯子的手指轻轻收紧。
这句话太准了。
准得像一根针,没往肉上扎,直直挑开了那层她自己都懒得碰的旧痂。
不是亲情。
是做生意。
用她的心软,她的羞耻,她那点从小就没长完整的安全感,一次次跟她做生意。今天认错,明天求情,后天说最后一次。她只要松口,就等于把门又开了一条缝。等风灌进来,屋里就别想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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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老觉得,自己只要扛过去,事情总会有个头。
后来才明白,不是她扛不扛的问题,是有些人根本不想让这件事结束。
黎初念慢慢吐出一口气,肩膀也跟着松下来。
“靳宴辞。”
“嗯。”
“我今天在公司写H0001边界的时候,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我一直在帮别人做风险分流。”
她抬眼看他,眼神清亮,没了前阵子那股被拖累后的发空,“教别人怎么设置入口,怎么定义责任,怎么防止求助变成无限透支。结果轮到我自己,我对最该设边界的人,反倒一直在打补丁。”
靳宴辞静静看着她。
黎初念笑了下,那笑意不重,倒有点自嘲:“挺离谱吧,黎总给全世界搭机制,回头被亲爹拿亲情做漏洞测试。”
“现在补上也不晚。”
她听见这句,心口轻轻一动。
屋里太暖了,暖得人脑子都清了。
从前她一提黎建国,像在自己胸口翻抽屉,翻到哪格都灰扑扑的。今天却像终于把抽屉整个拖出来,抖了抖,决定该扔的扔,该关的关。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涩,后面又慢慢回甘。
“疗养院的费用我会按月出,”
她说,“这是我还给自己的了断。人,我不见了。”
这句话落下去,餐厅安静得只剩玻璃杯轻轻碰上桌面的声音。
黎初念自己都没想到,这话说出口会这么稳。
没有抖,没有酸,没有那种“我得表现得狠一点,不然别人会觉得我没骨气”
的强撑。她只是坐在那里,指尖扣着杯脚,背挺着,语气不高,像把一份拖了很多年的旧合同,终于签上终止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