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安静了两秒。
吊灯的暖光落下来,照着白瓷碗沿,也照着醒酒器里那抹暗红。窗外高架车流还在走,光影一串一串掠过去,像另一个世界的忙乱。半夏里却慢了下来,连砂锅里最后那点余温都像收着呼吸。
靳宴辞站在桌边,黑色居家T恤衬得肩背利落,浅灰长裤包着笔直长腿,腰线收得干净。他手里还捏着开瓶器,听见这句话,动作没停,只把开瓶器放到一旁,抬眼看她。
“能。”
他说,“你想怎么提,都行。”
黎初念本来都把心理建设打到第八层了,结果他这么平平一句,反倒把她整得卡了壳。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酒杯。
杯壁薄,酒还没入口,指尖却先凉了一下。
她今天穿着米白针织上衣,领口松松地贴着锁骨,头发挽得不算规整,几缕碎发落在脸侧,整个人被灯光一烘,少了白天在会议室里那种“谁敢惹我我就让谁当场社死”
的攻击性,像被热汤和晚饭软化了一层壳。
可提到黎建国,她以前从没软过。
或者说,不是软,是乱。
气会先冲上来,手心会先凉,胸口那块地方像突然被谁捏住,连名字都带着一股发霉的旧账味儿。她不想承认,可每次有人提起她那个爹,她都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拖回旧泥里。
今天不一样。
今天她坐在半夏的餐桌前,面前有热饭热菜,身边是靳宴辞,窗外有风,屋里有光。她忽然发现,那个名字再冒出来时,她身体没先抖。
这事本身,就够玄学。
“你别这么看我。”
黎初念抬起杯子,碰了碰唇,没喝,“你这样搞得像我要说什么遗言。”
靳宴辞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姿态松松的,长腿屈在桌下,手却自然地把她那碗鸡汤往她手边推近了点。
“遗言轮不到你说。”
他淡声道,“你现在归我长期随访。”
“你这职业病能不能暂停三分钟?”
“不能。”
靳宴辞看着她,“尤其在你想硬撑的时候。”
黎初念被他堵得没脾气,低低哼了一声。
“行,靳主任坐诊吧。”
她捏着高脚杯,视线落在酒液晃开的弧度上,过了会儿才开口:“他现在……还在那边,是吧?”
她没说疗养院三个字。
可靳宴辞听懂了。
“在。”
他说,“手续都没变,探视、外出、手机、现金,还是停着。”
黎初念点了点头,动作慢慢的。
“挺好。”
这两个字出来时,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原来她也能这么平静地说出“挺好”
。
不是赌气,不是逞能,不是咬着牙撑门面,是字落下去以后,胸口没跟着发紧。她甚至还伸手夹了块青菜,放进碗里,像在谈一个和自己有关系、又没那么能伤到自己的旧人。
靳宴辞没催她,只坐着等。
他在家时和在医院不一样,眉眼少了几分冷,灯光压住了那股清凌凌的距离感。只是他看人时还是专注,尤其这样不出声地看着她,像把她每个停顿都接住了。
黎初念忽然有点想笑。
“你这样,像家属在等病人自己说病史。”
“纠正一下。”
靳宴辞靠着椅背,抬了抬眉,“我是病人家属兼主治医生,双重身份,收费翻倍。”
“黑心中医。”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