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一开,潮气和烟味一块儿扑了出来。
黎初念站在门口,先闻到霉味,再看见光。那光不是亮,是旧灯泡吊在顶上,发黄,晃,像随时会啪地灭掉。往下是一截窄水泥楼梯,墙皮起泡,扶手生了锈,脚边还有没扫干净的烟灰和纸屑。
她拎着钱袋,黑色西装裹着纤细的身形,礼服下摆被她打了结,露出一截雪白小腿,细高跟踩在台阶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越往下走,声响越空,像踩进一个专门替烂人收尸的地方。
前面那个夹克男人慢悠悠带路,肩背瘦硬,深色夹克皱得发亮,裤腿上沾着灰,脚上是一双旧皮鞋,鞋尖磨花了,走路时却不拖泥带水。
“看路。”
他头也没回,“摔了我不扶。”
黎初念扯了下嘴角:“你们这儿服务意识挺差。”
男人笑了声:“欠债的地方,要什么服务。”
楼梯到底,是一片被隔板切出来的地下空间。顶低,墙潮,角落堆着破沙发和纸箱,中央摆一张长木桌,桌面烫出一圈圈烟痕。四个男人散在桌边,两个站着,两个坐着,都穿得杂,黑T、工装裤、运动鞋,手臂粗,脸上的表情倒是统一,像在看一场即将开演的烂俗家庭伦理剧。
桌子另一头,黎建国被按在地上。
他头发乱得打绺,灰夹克脏得辨不出原色,裤脚卷着,露出一截发黄的袜边。人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袋垂着,嘴角还破了,整个人像是被人从下水道里拎出来晾了一遍。右手被一个打手踩着按在地上,手背蹭破了皮,红肿得难看。
黎初念脚步一顿。
先不是心疼,是本能地扫了一眼他的胸口起伏,再看脖子,再看眼睛。
活着。
行,还没到替人收尸那一步。
她喉咙发紧,面上却没露出来,只把钱袋往桌上一放。
砰的一声,不算轻。
“人我看见了。”
她看向桌边主位上的男人,“五十万,先放这儿。”
主位那人这才抬头。
他四十来岁,剃着平头,眉骨压得低,穿一件洗旧了的黑衬衫,领口敞着,露出粗粝的脖颈和一截发暗的金链子。身材不算魁梧,坐着却有种压人的松弛,像那种不爱亲自动手,专爱看别人动手的人。
他手里夹着根烟,没抽,先拿眼打量黎初念。
从她脸,到她礼服领口,到她腿边的钱袋,再到她空着的无名指。
他眼神停了停,笑了:“黎小姐,见面先给钱,挺懂事。”
“懂不懂事,看对谁。”
黎初念站着没坐,“钱我带到了,放人。”
平头男人没碰钱袋,只拿烟头敲了敲桌沿:“急什么,坐下,聊聊家事。”
他话音一落,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那笑声不大,偏偏听着刺耳,像一群人围着看电视剧,专挑女儿替赌鬼爹赎身这种桥段下酒。
黎初念没坐。
她站在灯下,脸色白,眼尾却压着冷,宽大的黑西装衬得她更细,腰线收着,肩背挺着,像风一吹就折,又像谁伸手都按不弯。
“我跟你们没家事。”
她说,“只有账。”
“账当然有。”
平头男人往后一靠,慢条斯理,“不过这账怎么还,得先看看你们父女俩值不值得我们费口舌。”
地上的黎建国终于撑着抬起头。
他眼眶一红,像是这一刻才认出自己女儿,张口就哑着嗓子喊:“念念!念念你可算来了!你快救救爸,爸真没路了——”
黎初念垂眼看着他,没动。
黎建国见她没反应,反倒急了,挣着要往前爬,肩膀却被后面的人一脚踩住。
“念念,你别愣着啊,你不是有本事吗?你现在不是跟那个靳医生在一起吗?”
他声音发颤,眼神却亮得吓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有钱,他家有钱!你去找他!你让他来,五十万哪够啊,他那种人手指缝里漏一点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