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当天上午,后台的空调开得足,风吹在皮肤上发凉,灯却烤得人眼睛发干。
黎初念站在候场区入口,手里夹着最后一版流程夹,黑色收腰西装换成了更利落的奶白色缎面衬衫和烟灰色高腰长裤,腰细腿长,衬得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她昨晚被靳宴辞盯着睡了四个小时,气色总算没前几天那样惨,唇上压了层偏冷的豆沙色,眼尾却比平时更清。
不清不行。
今天这一场,谁先乱,谁先死。
盛星的人已经全员就位。内容组抱着电脑来回穿梭,执行组拿着对讲机核名单,导播台前一排屏幕全亮着,直播倒计时还没开,后台先有了考场味。
“黎总,长青那边的人提前到了。”
丸子头女生快步凑过来,压着嗓子,“还带了几位专家,正在技术对稿区。”
黎初念脚步一顿。
“几位?”
“名单上的,都到了。”
她“嗯”
了一声,把流程夹递给身旁同事:“提词屏最后一版别再改,谁来都别动。”
同事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明白,谁动我咬谁。”
黎初念差点被她逗笑,嘴角刚动一下,又压了回去。她踩着细跟往技术对稿区走,鞋跟落地,声响清脆,像在给自己敲拍子。
“别怂。”
她心里给自己打气,“你都挨过老爷子五百万支票羞辱了,还怕这点晨间加餐?”
技术对稿区就在候场区后侧,一张长桌,几把靠背椅,桌上摆着矿泉水、流程页、几盒没拆封的药材样本。长青那边来了三个人,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脸,站姿一个比一个端着。再往里,是乾宁系那几位老派专家。
穿藏青中山装的那位清瘦,眉骨压低,鼻梁上架着老花镜,眼神一扫过来,就有种能把人履历表翻出错别字的压迫感。灰色长衫的老人头发雪白,手边放着钢笔,脊背挺直,手指骨节分明。还有那位穿米白唐装的老人,个头不高,面皮薄,坐在那儿不动,气场却像一把没出鞘的旧刀。
长青高层站在一旁,显然是把场子让出来了,脸上都挂着“请开始你们的表演”
。
黎初念心里啧了一声。
这帮人是真会挑时间。
直播没开,刺先到了。
她走过去,停在长桌前,唇角挂上职业笑意:“几位老师来得早,后台条件简陋,招待不周。”
灰长衫老人抬眼,先看她一眼,再看她身后的直播大屏。
“你就是黎初念?”
“是。”
“今天总主持也是你?”
“流程主控是我,台上串场由主持人负责,部分问答我来接。”
老人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手边那份流程翻到中段,平声开口:“技术对稿前,先问几句,不耽误你吧?”
这话说得跟门诊挂号似的,客气得挑不出毛病。
黎初念拉开椅子,没坐,只把手按在椅背上:“老师请问。”
藏青中山装的老人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字咬得清:“你们今天要讲‘真药’,那我先问个浅的。白芍与赤芍,功用差在哪里?”
后台本来就安静,这句一落,周围空气像被谁抽紧了。
盛星几个同事站在不远处,表情一下绷住。长青那几个高层没出声,眼神却亮了,像突然嗅到了热闹。
黎初念眼皮都没抬一下。
“老师这个问题,不是浅,是专业课抽考。”
她笑了笑,“我若在这里抢答,答得像背词条,台上那场直播也就成才艺展示了。”
米白唐装老人掀了掀眼皮:“答不上来?”
“答得不该由我来答。”
黎初念口气平稳,“今天现场有专业医生、有药材标准链路负责人、有专家席。我负责把问题摆上台,把该说的人推到该说的位置,不替专业冒名顶班。”
长青那位深灰西装的高层嘴角微动,像想说什么,又收住。
藏青中山装老人盯着她:“你不懂药性,却要做这场直播的主控?”
“我懂边界。”
黎初念回得干脆,“不懂装懂,是对中医最大的不尊重。”
灰长衫老人手里钢笔轻轻一转,又问:“那你说的边界,具体是什么边界?”
“谁能说,谁不能说。什么能讲,什么不能包装成好听话去卖。观众能看到哪一步,不能被引到哪一步。”
黎初念看着他,“中医不是直播间里喊‘姐妹冲’的养生套餐,病也不是用来做情绪价值的布景。”
这话一落,盛星那边有个男同事差点被口水呛到,拼命咳了一声,低头装死。
米白唐装老人却没笑,只用手指敲了下桌面:“说得俏,听着也像那么回事。那我再问你,医案能不能被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