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的光从纱帘缝里漏进来,落在次卧床尾,薄薄一层,像替这间房临时盖了张体面滤镜。
黎初念站在洗手台前,低头捧了把冷水拍脸,拍到第三下又想起靳宴辞那张死亡凝视脸,默默把手缩回来,拧成温水。
“行,命是他的诊疗KPI,我配合一下。”
镜子里的人脸色还白,眼尾发红,长发有些乱,宽大的白衬衫被她换下来,搭在脏衣篓边。她重新套了件奶白色针织衫和浅灰色家居长裤,裤腿松松垂到脚踝,衬得腰更细,整个人看着像从通宵加班现场强行切回居家频道的病弱打工人。
可病弱归病弱,脑子一点没闲着。
她刷牙时在想那五百万支票。
洗脸时在想“离开宴辞,退出乾宁周边”
。
梳头时又想起一句更离谱的——未来妻子。
这个词是靳宴辞说的,还是当着靳鹤年的面说的,语气平得像宣布今天炖排骨不放香菜。
当时场面太炸,她只顾着心跳乱飞。现在安静下来,那四个字开始后劲上头。
未来妻子。
黎初念把梳子停在半空,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三秒。
“黎初念,你现在这个条件,谈未来是不是有点像余额两位数的人先研究私人飞机停机位。”
她“啧”
了一声,把长发扎起来,动作有点重。
次卧床还乱着,枕头被她睡得歪到一边,薄被半卷在床角。她弯腰去铺床,手刚拎起被子,脑子里又冒出靳鹤年那张冷淡的脸。
公关女,母债三百万,父亲烂赌,原生家庭一地狼藉。
那些话不是吵架时撒出来的刀子,是像看病例似的,把她最不想摆出来的东西一条条列清楚,再下结论。
风险。
她最怕的也不是穷。
穷她认。
她穷过,狼狈过,被房东催租过,被前任当筹码卖过,被客户当出气筒骂过。穷这种东西,扛一扛也就过去了,反正她骨头没那么脆。
她怕的是,自己真成了靳宴辞的软肋,成了别人拿捏他的把柄。
她把床单抻平,又蹲下把地上的纸屑捡进垃圾桶。那是今早没收干净的支票碎片,边角锋利,白得晃眼。
黎初念捏着那点纸片,忽然有点想笑。
“五百万买我走人,靳家这报价还挺尊重市场。”
笑完,胸口又闷。
她要真是个没心没肺的捞女,这会儿反倒轻松。拿钱走,转身谢主隆恩,成年人各取所需,谁也别演纯爱战神。
可偏偏她不是。
也正因为不是,才更难受。
她收完床,坐在床沿发了会儿呆,目光落在床头那只小夜灯上。这个房间她住了这么久,之前只觉得舒服,暖,像临时借来的避风港。现在再看,连床垫、窗帘、灯光都像一份超规格安置方案,温柔得让人发虚。
“这地方不会本来就不是给租客准备的吧。”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顿住了。
租房中介暴雷,房源刚好空着,密码锁刚好能进,房东刚好是靳宴辞。
她以前被生活追着跑,没空细想。现在一停下来,那些“刚好”
开始排队冲她招手。
“……靳宴辞,你最好别真给我玩什么蓄谋已久,不然我自尊心和恋爱脑要现场对打。”
她靠在床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越想越坐不住,干脆起身往阳台走。
半夏的阳台朝西,外面是深城高楼起伏的天际线,玻璃栏杆擦得干净,风一吹,几盆药草轻轻晃。紫苏叶片宽大,薄荷冒着凉香,角落里还有她叫不出名的几株绿植,叶尖被阳光照得透亮。
黎初念站在那儿,手扶着栏杆,指尖被金属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