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宁派老宅的书房在东侧,窗子朝竹影,光线总比别处慢半拍。
钟明推门进去时,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纸页边角擦过桌面的细响。他穿着银灰西装,肩线平整,白手套还没摘,手里抱着一只深棕色文件夹。晨光从花格窗斜进来,落在紫檀书案一角,把桌上那方旧砚台照出一层冷光。
靳鹤年已经坐在案后。
老人今日换了件深灰色唐装,衣襟扣得齐整,清瘦的手搭在紫檀杖上,手背青筋浮着,稳得像压在药秤上的砝码。他眉骨高,眼窝深,花白眉毛往下一压,整个人像一味陈年老药,入口不急,后劲却冲。
钟明把文件夹放上去,动作轻,声音更轻。
“老先生,按您的意思,先做了摘要。”
靳鹤年没抬头,只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念。”
钟明打开文件,先抽出最上面那份职业履历。
A4纸裁切得平整,左上角是一寸证件照。照片里的黎初念妆容干净,长发束在脑后,白衬衫外套烟灰色西装,细腰收得利落,肩背挺着,眉眼里带股不肯吃亏的劲儿。漂亮,也锋利,像都市写字楼里常见的那种年轻女高管,脚踩高跟鞋,嘴里说着“给我两个小时,我把局扳回来”
,下一秒就能把三方群聊炸成线上修罗场。
钟明念道:“黎初念,二十六岁。盛星公关,高级项目经理,现任医疗健康线负责人,独立团队统筹者,合伙人候选流程与股权激励执行评估同步推进。”
靳鹤年指尖点了一下桌面。
“停。”
钟明抬眼。
老人视线落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才慢慢开口:“盛星公关,医疗健康线负责人。”
这几个字从他嘴里过了一遍,像把药方里最忌讳的那味单独拎出来审。
钟明应声:“是。”
靳鹤年垂眼看着纸页,没说话。
书房里只剩墙角座钟轻轻走针。那声音不吵,落在这会儿,却像在替谁算时辰。
钟明跟了老人多年,听得出这不是单纯地看职业。老先生真正盯住的,是“公关”
和“医疗健康”
这两个词摆在一起。
一个擅长话术、舆情、人心风向。
一个挨着医院、病人、信任根基。
这不是巧,是老先生最不喜欢的那类组合。
果然,靳鹤年问:“她做的,具体是什么活?”
钟明把准备好的第二页翻出来:“主要负责医疗类品牌传播、危机公关、舆情收口、信任修复。此前参与过鼎盛地产舆情项目,也统筹过乾宁相关专项。近阶段在盛星内部,话语权往上走得快。”
“信任修复。”
靳鹤年低低重复一遍,唇角动了动,像笑,又没笑出来,“嘴上做活的人,最会碰这四个字。”
钟明没接这句。
他心里却闪过半夏客厅那一幕。那姑娘站在靳宴辞身边,穿着宽大的白衬衫,两条腿白得晃眼,脸色发白,眼神却没躲。若只看外表,像个刚睡醒就被卷进风暴的年轻姑娘;若只看资料,又像个能把舆情模型拆给老板听、再顺手把对家送上热搜的职场人。
两张脸叠在一起,不怪老先生要多看几眼。
靳鹤年翻了下一页。
“家庭。”
钟明往下念,声音平稳:“母亲在外留下三百万高利贷债务,风险未完全消除。父亲黎建国,长期失联与不稳定往来并存,早年有赌博记录,近期有通过旧熟人打听其住处、公司与活动区域的迹象。原生家庭结构混乱,外部牵连风险偏高。”
靳鹤年指腹压着纸,没动。
那张履历被他按在案头,像被暂时压住了一条还没露头的蛇。
“母债三百万。”
他开口,声音平得近乎冷淡,“一个二十六岁的姑娘,背着这笔账,还能在盛星往上爬。要么骨头硬,要么路子野。”
钟明斟酌了一下:“目前看,工作成绩是真,处理事情也利落。她在盛星这条线,不像靠旁门左道上去的。”
靳鹤年抬眼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