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南枝低头看着秦嬷嬷抓着自己手腕的那双手,枯瘦,发抖,指甲缝里还带着泥土。
她轻轻把手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嬷嬷,我不能认。”
秦嬷嬷愣住了,眼泪挂在脸上:“姑娘?”
“您听我说。”
谢南枝走到桌边,拿起那把银锁,翻过来看了看,又放下,“十七年前瑞王谋反的案子还没翻。我现在认了,就是告诉所有人,瑞王还有后人活着。
您想想,朝廷会怎么做?平阳府那批旧书的事还没完,邓木生刚刚因为瑞王府的书吃了官司。我要是这个时候认了,谢氏稚趣园,长宁侯府还有邓家,全都要遭殃。”
秦嬷嬷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谢南枝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大树。
“稚趣园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京城里多少孩子在这儿长大,多少人家认这个地方。长宁侯府对我有恩,世子夫人信我,我不能连累他们。邓家养了我十几年,木生这次受伤就是因为我。嬷嬷,您让我认,我怎么能认?”
秦嬷嬷的眼泪又涌出来。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可你是瑞王唯一的骨血了,王妃要是知道你不肯认祖归宗,该有多伤心?”
“王妃知道。”
谢南枝转过来,看着秦嬷嬷,“她托梦给木生,让他找女儿南枝。她既然托梦,就是她在天之灵知道我还活着。她知道我活着,就够了。”
邓刘氏一直没说话,这时忽然开口:“南枝,你真的想好了?”
谢南枝看着她,点了点头:“娘,我想好了。我叫谢南枝。我是稚趣园的东家,是长宁侯府的奶妈,是您的儿媳妇。别的,我不认。”
邓刘氏眼眶也红了,别过头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秦嬷嬷站在那里,佝偻着身子,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她看着谢南枝,最终什么都没说,慢慢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背对着谢南枝说了一句:“姑娘,老奴这条命是王妃给的。老奴活着一天,就守着你一天。你不认,老奴也不逼你。但老奴哪儿也不去,就在园子里待着。”
说完,她推开门走了。
谢南枝站在窗前,看着秦嬷嬷的背影渐渐远去。
邓刘氏走过来,把那把银锁重新包好,塞进谢南枝手里。
“拿着吧。”
邓刘氏说,“你亲娘留给你的东西。我不识字,不知道那字念什么。养了你这么多年,今天总算知道你是从哪儿来的了。”
谢南枝紧握着布包,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没有哭。只是把布包收进怀里,重新坐回桌边,翻开账册继续算账。
……
庞太医从稚趣园回去以后,一宿没睡。
他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这个事蹊跷。
当年瑞王府被抄,满门上下死的死,散的散,怎么偏偏跑出来一个秦嬷嬷,还带着个襁褓里的女婴?
更奇怪的是,这女婴如今竟成了长宁侯府世子夫人跟前的红人,还开了个育儿园,在京城里名声大噪。
天还没亮,庞太医就爬起来,写了折子,揣在袖子里,急匆匆跑去找御史台的老熟人王御史。
王御史是个耿直的脾气,一看折子,眉头就拧成了疙瘩:“老庞,这事可大可小。瑞王谋反是铁案,窝藏后人,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庞太医压着嗓子道:“正因为如此,才不能瞒。谢南枝不过是一个奶妈,仗着世子夫人撑腰,就敢窝藏钦犯之后,这要是传出去,长宁侯府的脸面往哪儿搁?朝廷的律法又往哪儿搁?”
王御史想了想,点头道:“明日早朝,我递折子上去。”
消息传得快。
第二天天还没亮,长宁侯府的门房就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报信:“侯爷,不好了!御史台王大人递了折子,参咱们府上的谢奶妈窝藏当年瑞王案的罪人!”
侯爷正在用早膳,手里的筷子“啪”
一声掉在桌上。
他沉着脸问:“参的是谢南枝?可曾提到侯府?”
门房缩着脖子:“折子上说谢南枝仗着侯府的庇护,窝藏瑞王府的秦嬷嬷,欺君罔上,罪不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