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正月二十五,清晨。
薛超在天亮之前就醒了。他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码头方向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水浪拍打防波堤的声音。这几天他一直醒得早,脑子里总在反复回想昨天看到的那些拖曳印痕——平行、间距均匀、约半尺宽、边缘沙粒松散。如果那些印痕是船上的物资被搬运上岸留下的,那搬运物资的人不会太多,但动作会很熟练。
他在微光中穿戴整齐,推开门,走到了码头。天色还是暗的,海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雾,码头边缘的石缝里结着细碎的残冰。他沿着码头走了一遍,在防波堤内侧停下来,蹲下身看着水面微微起伏的波纹。远处的水面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层被风推着缓慢移动的灰色布料铺开在天地之间。
一个计划在他脑子里逐渐成形——派一条小船再去一趟,选在潮位最低的时候靠近那座小岛,在浅水滩停留一段时间,确认那些印痕的朝向和数量,如果可能的话,沿着印痕延伸的方向走一段距离,看看它们最终通向哪里。不用大船去,只用老船里那艘最小最不起眼的“海燕”
号。人少、船小、吃水浅,容易靠岸,也容易撤走。他回到营房后换了身衣服,把“海燕”
号的人手名单列了出来——赵小七带队,再带两个水性好的水手,加上他自己,一共四个人。天亮之后他到码头上去找了赵小七,把事情交代清楚了,让他在天黑之前把“海燕”
号检查一遍,备好淡水和干粮。
“管带,什么时候出发?”
赵小七问。
“明天天亮之前,趁潮位最低的时候走。到那片沙地的时候正好是低潮,能看得更清楚。”
赵小七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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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正月二十六,午后。
陈远在书房里收到了薛超的新一份报告。信纸有些褶皱,像是被捏在手里带了一段路才封好的。报告里简要叙述了正月二十四的巡缉结果——那处有淡水的小岛、岛南侧沙地上的拖曳印痕、以及印痕延伸到内陆后消失在草丛中的情况。薛超在信末写了一句:“已计划近期再探,用小型快艇前往,选择低潮时段靠近。”
陈远看完报告后没有立即收起来,而是把它在桌上多放了一会儿。他在心里把几条线索按照时间顺序排列了一遍——横滨商社的货单(去年秋末)→张礁清理的三个岛(去年九月)→薛超带回的木板(正月十五)→无名岛沙地上的拖曳印痕(正月二十四)。这些线索彼此间隔数月,来自不同的方向,但它们都落在这片海域的同一个大致范围内。
他在纸上把几个地点用简单的符号标记了一下,然后搁下笔,看着纸面上那几个符号之间的相对位置。符号之间形成了几个点,彼此之间有一段可观测的间隔——大致方向一致,沿途没有明显的中断,就像一条被人踩过的路面上留下的一串脚印,虽然断断续续的,但延续的方向是清晰的。
他记下了这个推断,没有在纸上多留,把那张草稿纸折好放进了铁皮匣里。然后他给薛超写了一封回信,内容简短:“再探之前,注意潮位和风向。如条件合适,沿印痕走向观察即可,不必深入。确认印痕消失的大致位置就好。”
他把信封好放在桌角,又提笔给王五写了一封短札:“栖霞谷那边,火鼠的进度如何?天气转暖了,如果配方已经定下来,可以考虑下一步的场地选址。”
两封信一起封好,叫来信差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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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正月二十七。
苏文茵在第五天傍晚回到了宅院。她比预想的晚了一天,因为回来的路上在岔道口多绕了一段,确认了一处河道转弯处的方位偏差。她在井台边洗了把脸,把背囊放在廊下,然后去书房见了陈远的父亲。
老人正在窗下看书。见她进来便放下书卷看了她一眼:“回来了。路上还顺利?”
“顺利。”
她在对面坐下,从背囊里取出那张在途中随手画的简图摊开放在桌上,“西南方向的地形比西段复杂一些,丘陵多,村庄间隔远。有一段古道已经废弃很久了,路面上长满了草,但路基还在,走还是能走的。”
老人的目光落在那张简图上。苏文茵用手指点了几处位置:“这里是一处谷地,三面有矮丘,南面开口朝向一片开阔的平野。谷地里有一条土路贯穿南北,路面上的车辙和脚印不算新,但也不是很久以前的旧痕。谷地北侧的坡脚有一处被长时间踩实过的印痕,像是有人在那里蹲守过。”
“还有,”
她顿了顿,“谷地南端有一棵老樟树,树根旁边有一道被水冲出来的浅沟。沟里埋着一截陶罐碎片。没有挖出来看,只确认了位置。”
老人看完那幅简图上的标注,把它叠好收进自己的抽屉里:“谷地的位置和那棵樟树,你记得清楚吗?”
“记得。”
苏文茵说,“从村口出发,先走南边那条路,经过第二个村庄后在岔路口右拐,沿着一条已经半废弃的古道走大约两个时辰,就能看到那片谷地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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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淡淡地说了一句:“你走得越远,看到的东西就越多。能记住的尽量记住,这比画在纸上更可靠。”
“是。”
苏文茵退出书房后在廊下站了片刻。远处的田野正在从冬日的灰褐色中慢慢苏醒过来,田埂上的草芽开始泛出一层极淡的绿意,像一层极薄的染料轻轻地涂在泥土表面,在午后的斜照光线下呈现出一种不易察觉的青灰色。她看了一会儿那些在风中轻轻摆动的细小的叶片,然后走下台阶,回自己屋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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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苏文茵坐在桌前翻开自己的勘测本,把这次西南行的主要内容补录进去。她写到那棵老樟树时在树名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没有标注任何文字。然后搁下笔,合上本子,在黑暗里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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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正月二十八。
陈远在试验处的书房里再次摊开了那幅东海海图。这一次,他先在图上找到薛超报告的那处无名小岛的大致位置,用铅笔在它和第三岛之间画了一条轻浅的短弧线。弧线不长,但正好把两个已经确认存在痕迹的地点连接了起来。他又在弧线中间偏南的位置画了一个很小的点——那片暗礁区,薛超捡到木板的地方。
三个点连成一条缓慢弯曲的线,从东北向西南延伸。他不知道这条线还会通向哪里,但它的方向是明确的——如果不是偶然的几次孤立事件,那么这些痕迹就是同一条路线在不同位置留下的足迹。
他在灯下看着那条轻浅的弧线,没有再加任何新的标记。然后他合上海图,放回抽屉里锁好。窗外的风声比前几天小了一些,春寒还没有完全退去,但风里的干燥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淡。他伸手把桌角的灯芯拨亮了一截,火苗跳了一下,重新稳住了。
傍晚回府的路上,他在轿中想了一会儿上午那幅海图上的弧线。那条弧线从东北向西南延伸,经过了第三岛、暗礁区、无名小岛,三个点各自对应着不同的发现——碎木、木板和陶片。像是一颗种子在土壤中生根之后,根须正沿着不同方向逐渐伸展。他靠着轿壁闭了一会儿眼睛,听着轿子经过街面时轮子碾过石板的声音在轿帘外持续地响着,规律而均匀,在寂静中像是一条细线缝合着两段不同的路程,穿过日常生活的纹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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