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正月二十九,凌晨。
薛超在天色最暗的时候出了港。
“海燕”
号没有点航行灯,也没有升满帆,只挂了半幅主帆,借着东北方向吹来的微风缓缓驶出港区。船身吃水浅,破开水面时几乎没有声音,只有船底擦过水面时的细碎水流声和船板轻微的咯吱声,在深夜的海面上被风声压得几乎听不见。
赵小七在船尾掌舵,两个水手蹲在船舱口边,裹着厚棉袄,没有说话。薛超站在船头,手里握着望远镜,但此刻什么也看不见——海面和天空融为一体,只有远处隐约的港区灯光在船尾方向缩成几粒黯淡的光点,像几颗被钉在天际线附近的钉子,在夜风中微微颤动。他靠着船舷,能感觉到船身随着海浪做极小幅度的起伏,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一匹匀速行进的老马,在模糊的夜色中沿着固定的方向稳步前进。
船舱里备着半桶淡水、几块干粮、一捆绳索、两把短桨、一卷油布和一支备用的火把。物资不多,但也足够应对可能的需要。他让赵小七保持现在的速度,不要加速,也不要减速。日出之前到达那片沙地附近,在低潮时观察拖曳印痕的走向。
航行持续了约两个半时辰,东方的天际线开始从墨蓝色向深灰过渡。海面上的光线在那种过渡中逐渐增强,从看不见任何轮廓的完全黑暗中慢慢显出水面的细碎波纹和远处暗礁的轮廓。薛超从船头站起来,举起望远镜朝前方看去。那座无名小岛的轮廓已经出现在视野里了——低矮的灰绿色影子,边缘有一道浅色的沙滩带,在晨光中泛着均匀的浅灰色。
“减速。”
他低声对赵小七说,“保持离岛约一里的距离,绕到南侧去。”
“海燕”
号船身微微倾斜,沿着小岛的外缘绕了半圈,在距离南侧那片沙地约三百步的位置停了下来。薛超让赵小七把船稳住,自己从船舷边放下那艘小舢板,拎着一根短篙跳了上去。赵小七把一根缆绳系在舢板后端,让舢板能跟着大船慢慢飘。薛超自己划了两桨,舢板贴着水面无声地靠近了那片沙地。
晨光正在逐渐变亮。他看清了那片沙地的全貌——面积不大,长约十步,最宽处约五六步,边缘被潮水冲刷得圆滑。他目光扫过沙地表面,那些印痕还在,比他上次看到的更浅了一些,边缘的沙粒已经被风和微潮的湿气吹平了一些,但轮廓仍然清晰可辨。
他把舢板停在沙地边缘,踩进浅水里上了岸。水只淹到脚踝,沙地比上次看到的更硬实一些,也许是这几天没有大潮冲刷,表面正在缓慢地干燥和板结。他弯腰蹲下,用手背贴着地面比了比那些印痕的间距和宽度。印痕大致呈平行分布,间距均匀,指向内陆方向,在沙地边缘逐渐变浅,最后消失在一丛矮灌木的根部附近。
他直起身,沿着一道印痕的方向朝内陆走了几步。脚下的地面从沙地变成了硬实的泥土和碎石,印痕到了这里几乎看不出来了,但他能通过地面上那些被踩倒又恢复了一半的草茎来判断大致方向——印痕朝着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延伸,深入其中大约十几步后,在一处被踩平的小片空地上彻底消失了。那片空地不大,直径约两步,地面比周围略低一些,像是有人在那里站了一段时间。空地四周的草被压过,有几天了,草茎已经开始重新立起,但还没有完全恢复。
他在那片空地上站了片刻,没有发现任何遗留物。然后他沿着原路退回沙地,回到舢板上,划回“海燕”
号。
“海燕”
号重新起航后,薛超在船舱里拿出笔记本,把今天观察到的情况记了下来:“低潮时登岛,沙地印痕比上次更浅,但轮廓仍然可辨。沿印痕方向深入约二十步后消失,尽头为一处被踩平的小片空地。未发现物资或遗留物。该空地位于灌木丛深处,从海上无法直接目视观察。”
他搁下笔,合上本子放回衣袋里。
回程的海面上,晨雾正在散去,阳光从东边低低地照过来,把海面染成一片浅金色。薛超站在船头,看着那片无名小岛在船尾方向逐渐变小,最终消失在远处的海雾中。
他在船头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船舱坐下,把腿伸直,靠着舱壁闭了一会儿眼睛。船身仍然保持着均匀的航速向北行驶,船底的水声持续地从船壳外传来,像一层稳定的底色铺在航程的后半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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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海燕”
号回到了旅顺。薛超进港后没有多停留,先回营房换了身干衣服,然后坐下来把那本笔记本上的内容誊抄了一份正式的记录,放进信封里封好,压在桌角的镇纸下面,等下一次信差来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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栖霞谷,正月二十九,傍晚。
王五在谷口的老樟树下收到了雷大炮送来的一包东西。
那是一小捆用干草包裹的细长纸卷,打开后里面是一份简短的报告和几截不同配方的样品,雷大炮在报告中写道:“第三轮调整已完成。新配方的燃烧持续时间比上一版长出一截,喷射初速的测试数据也已稳定下来。如果后续需要进一步确认远程效果,建议进行实地发射测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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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五把报告看了一遍,将样品重新包好放回原处。他在樟树下站了一会儿,冬末的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息。然后他转身走进谷里,把这份报告收进了存放重要文件的铁皮箱里,在箱子边角处用铅笔写了一个日期标记。
天黑之后他坐在灯下,把雷大炮的报告又看了一遍。配方定型了,但还需要一处实地发射测试的场地。他认识的海边渔民和船老大里,有谁能提供一处不引人注意的滩涂或者海湾。他靠着椅背在心里把那些能想到的人名过了一遍——福建的、浙江的,前几年在走私线上有过交集的,偶尔还有联系的那几个老面孔,可以想办法托人带话过去问问看,不需要直接说要做什么,只说“想找一处偏僻的滩涂做点试验”
。
他在灯下坐了一阵,然后站起身,拿起桌角的笔和纸,开始写一封给雷大炮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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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正月三十。
陈远收到了薛超从旅顺发来的新报告,以及王五从袁州转来的雷大炮火鼠配方定型消息。
他把两份报告并排放在桌上,先拿起薛超那份看了一遍——无名岛沙地上的拖曳印痕、印痕消失处的那片被踩平的小空地。他看完之后没有立即放下,把那几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放在左手边。然后他拿起王五那封关于火鼠配方的短札,看了一遍之后放在右手边。
两份报告,一边是海上正在缓慢浮现的痕迹,一边是陆地上已经完成定型的成果。他在灯下看着这两份报告,没有急着把它们收起来。窗外的风比前几天小了许多,院墙外传来几声零星的鸟鸣——春天的气息确实正在接近,风里的湿润度也在逐渐增加。
灵汐格格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碟新炸的春卷,放在桌角:“厨房刚做的,趁热吃。”
陈远放下手里的报告,拿起一根春卷咬了一口。馅料是荠菜和豆腐干,嚼起来带着一股早春野菜特有的鲜嫩和清苦。他慢慢嚼完咽下去,又拿起第二根。
“明天就进二月了。”
灵汐格格在桌对面坐下,“老爷最近好像比年前还忙。”
“开春了,事情会多一些。”
他说,“过阵子可能会更忙。”
灵汐格格没有再问。她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在灯下看着他,等他把春卷吃完,然后收拾好碟子,拿起那两根竹签,起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茶壶里还有热的。”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陈远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春卷的余味和茶水的微苦在口中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短暂的清凉感。他放下茶杯,把桌上两份报告收进抽屉里,在灯下坐了一会儿,听着窗外的风声和更远处的树梢在风中被吹动时发出的沙沙声。二月的第一天就要到了,水面上的冰正在消融,海上的风即将转向。
他靠着椅背,在灯下安静地坐了一阵,目光落在桌上那半根春卷残留的油痕上,然后收回目光,伸手把灯芯拨低了一些,让火苗在微弱的亮度中静静地燃烧着。窗外不远处的树梢在一阵微风的吹拂下发出细微的声响,那些沙沙声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渐渐低了下去,像是有人在不远处穿过一片干燥的草丛,脚步声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夜色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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