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正月二十二。
陈远在午后收到了薛超的第二封信。这封信比上一封更厚,附了一张手绘的简图——薛超在返航途中把暗礁区附近的海流方向和那片海域的水深用铅笔画了出来,标注了发现木板的位置坐标。图虽然画得不算精细,但方位、水深、距离三项数据都齐全,能清楚看出木板是在一处水下地形突然变浅的位置发现的,那周围应该是一个海流交汇点,碎屑和漂浮物容易被水流裹挟聚集在那里,遇到地形升高就会减速堆积,一段漂了多日的木板完全可能在那个位置停下来。
他在灯下对照着薛超的简图和那幅东海海图看了一会儿。暗礁区的位置比第三岛更偏南一些——但也在同一片海域的覆盖范围内,海流交汇点的所在位置,恰好与横滨商社那条私人帆船的航线延长线大致吻合。
他把简图放回信封里,没有再做新的标注。薛超的木板和横滨商社的货单之间,目前还没有出现决定性的交集,没有进一步的证据表明这块木板就是从那条航线上漂过来的。但它们在位置上存在交集的可能——两者落在同一个大致方向的海域内,间距在可观察的范围之内,如果有相关的后续记录,就可以把这两条线索合并到同一条记录中。目前只需要在对应的记录旁边加注“待交叉验证”
即可,等薛超后续的远程巡缉记录补充上来,如果能在暗礁区以南更远的地方再发现类似的痕迹,这条线索就能逐步明朗。
傍晚他比平时早一些回了府。灵汐格格正在花厅里把几封新收的信件分门别类放好,见他进来便指了指桌角:“老福晋府上今天又送了一封信来,还有一封是给您的,看落款像是冯先生那边的。”
陈远先拿起冯墨那封拆开看了。信很短,说的是西山通信设备昨天进行了一次夜间远程测试,信号稳定,没有再出现之前那种中断现象。他没有看完就放下,又拿起另一封拆开——老福晋府上送来的,字迹和上次一样端正:“太后近日召见军机处,问及东南沿海各港口的‘实际防御能力’。据闻太后对现有布防评价不高,认为‘大多为虚应故事’。”
他看完后把两封信都收好,在花厅里坐了下来。灵汐格格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信的内容,只是拿起桌角那只已经空了的茶杯看了一眼:“茶凉了,妾身去换一壶来。”
她起身去厨房的间隙,陈远靠着椅背把今天收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薛超的木板、冯墨的通信测试、太后对沿海布防的评价——三条信息虽然来自不同方向,但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问题:海上那些正在发生的事,正在慢慢浮出水面。太后对布防的评价如果属实,那么接下来朝堂上关于海防的讨论会更密集,旅顺、快艇队、甚至他自己都会被推到台前来应对更直接的问询。他需要在更公开的层面到来之前,先把自己手里的信息整理清楚,从薛超的木板到太后的朝议,中间还隔着一段需要他亲手填补的距离。
灵汐格格端着新沏的茶回来,在他面前放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的温度沿着杯壁传递到手心里,带着微微的暖意。
---
湖南,正月二十三。
苏文茵在第四天清晨走到了一处她在地图上找不到对照的位置。
那是一片低缓的谷地,三面被矮丘环抱,南面敞向一片开阔的平野。谷地中央有一条不宽不窄的土路贯穿南北,路面上有车辙和脚印交错的痕迹,不算新鲜,但也不是很久以前的旧痕。她沿着谷地边缘走了一段,在靠近北侧矮丘的坡脚处蹲下来,看到地面上有一处被踩实了的印痕——像是一个人在那里长时间蹲着或者坐着留下的,泥土被压得很平,表面没有新土翻出的痕迹,边缘处已经开始长出一层浅浅的草芽。她用手量了一下那片被压实的泥面的大小和形状,目光沿着那道土路的方向向南延伸。
从这条谷地继续往南走,大约再走三十里就是邻省地界了。她没有走到那么远,在谷地南端的一棵老樟树下停下来,在树根附近找了一块能坐的石头坐下,把沿途观察到的内容记录下来。那棵樟树的树冠很大,树干粗得一人合抱不过来,树根处的泥土被水冲出了一道浅沟。她注意到浅沟边缘露出了一小段灰白色的东西——不像是石头,也不像是树根。她站起身走过去,在那道浅沟旁边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覆盖的浮土和落叶,露出了那截东西的一角。
那是一只陶罐的碎片,边缘磨得圆润了,埋在土里应该有一段时间了。她没有把它挖出来,只是用手指沿着露出的边缘轻轻探了一下,确认了大小和位置,然后把浮土重新拨回去盖好,直起身,继续往前走了几步。
她在老樟树下站了一会儿,把附近的地形特征在脑海里又过了一遍——谷地的走向、土路的方向、矮丘的位置和高度、那棵樟树的特征——然后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天色还早,她走得不算急,经过来时注意到的那处被踩实的印痕时放慢脚步多看了一眼,确认方位后继续向北走。沿途的景色在暮色中逐渐变得柔和,远处的田埂在夕阳的低斜光照下被拉长成一道道暗色的线条,像细长的笔触在灰绿色的纸面上延伸出去。她走回村庄时,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
旅顺口,正月二十四。
薛超新船第二次出海。这一次他没有走东南方向,而是沿着岛链内侧的航线往东北方向走了约半日的航程。出发前他把那截木板交给了林永升:“帮我看好这截木板。不要给任何人看,也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如果我出了远门没能准时回来,这截木板就送到北京去。”
林永升接过木箱,没有多问。
薛超带着船出了港。这一次海上的风比上次小,海面更平。航行了大约三个时辰之后他在一处没有标注名称的小岛附近停下,绕岛半圈观察了岸边的地形和植被覆盖情况。岛上有淡水的痕迹——一条很细的溪流从岛中部的缓坡上流下来,在入海处形成一小片被植被覆盖的沙地。那片沙地边缘有一些不规则的压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近期被拖过那里留下的。
薛超让人放下小舢板,划到那片沙地附近靠岸。他没有登岛,只是从舢板上观察了那片沙地的边缘——有几道平行的印痕从水边延伸向内陆,约莫半尺宽,间距均匀。印痕的深度适中,边缘的沙粒还比较松散,应该是在前几天的某个时刻留下的,后来经过一次涨潮和退潮的冲刷,稍微抚平了边缘,但原有的轮廓仍然可以辨认。薛超看了一眼天色,没有在沙地附近过多停留,回到船上沿着岛链内侧继续向东北方向驶去。黄昏前他让船转向返航,在海图上标出那个有淡水小溪的岛的位置和那片沙地的方位,然后合上海图收好。
回到旅顺后他在航海日志中记录了这个发现:“正月二十四,于无名小岛南侧发现淡水入海口一片沙地,边缘有不规则拖曳压痕,疑似近期有船只在此停靠和搬运物资的痕迹。该岛未见居民定居的迹象。”
他放下笔,合上日志本,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已经深了,远处的水面倒映着稀疏的码头灯光,在水面上被夜风推动着,形成一层层不断变形的银色波纹,像一片被从外面反复拉动着的薄布,持续地向岸边涌来又退去。
他在灯下坐了一阵,然后起身吹灭了灯,在黑暗中慢慢躺下来,听着窗外水声和风声在冬末的夜色中持续地回响着,像一层薄薄的底色铺在夜晚和早晨之间,不增不减,一直持续到天亮。
喜欢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请大家收藏:()穿越成太平军小头目的小工程师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