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正月十五,午后。
薛超的船比预计晚了大半天进港。
海上的风在第二天转了方向,从东南风变成偏北风,船速慢了近两节。他没有强行加速,让船以稳妥的速度继续航行,又绕了一个小弯,在一处海图上没有标注名字的暗礁区外侧多停留了大约半个时辰。
那个暗礁区的位置比他上次跑这条航线时看到的更靠南了一些——也许是潮水退得比平时低,也许是冬季的海流让水下的地形显露得比平时更清晰。他让赵小七把船减到最低速,缓缓地沿着暗礁区的外缘走了一段,用铅锤测了三次水深,又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周围的水面。在那片暗礁区北侧约一海里处的水面上,他看到了一个大约两尺长的漂浮物,颜色发暗,像是一截断开的木板,边缘的断口是较新的,说明这块木板漂在水里的时间不会太久。
他让赵小七把船靠过去,用捞网把那截木板捞了上来。木板大约两尺长、一掌宽,木质紧实,表面有一层深灰色的旧漆,边缘的断口处颜色浅淡,没有附着明显的海藻和藤壶。漆色和木质都不像是本地渔船常用的材料,倒像是正规船只船舷上剥落的一段,漂了几天后被海流送到这片暗礁区附近。
薛超拿着那截木板翻看了一下,没有在上面找到编号或标记,但他注意到木板背面的漆层下隐约有一道弧形的压痕,像是被什么东西长期压着留下的。他没有声张,把木板放进了船舱里一个干净的木箱中,盖好,然后让赵小七继续按原航向行驶。船回到正常速度后,他又站在舰桥上多观察了半个小时,确认没有其他异常后才放心回到船舱里坐下。
傍晚时分,船靠上了旅顺码头。薛超跳下船,把那截木板带回了营房,锁进桌旁的木箱里。然后他换了件干净衣裳,拿上航海日志,先去桂道台的官署报备这次远航的行程和航线完成情况。桂道台不在,周师爷在书房里替他接的,听他简要说完后点了点头:“桂大人去营务处了,今天那边新主事到任,他去见了一面。回头我转告他。”
薛超出了官署,沿街往回走。天色已经暗了,码头上的灯笼正在逐一点亮,他经过营务处门口时步子没有停,余光扫过那扇半敞的门——里面灯光亮着,有人走动的影子投在窗纸上。他没有停步,继续往码头方向走,准备明天再去正式拜会。
夜里他坐在桌前,把那截木板从木箱里取出来再次看了一遍。他举着油灯凑近了照木板表面的漆层——深灰色,漆面不算新,但也没有明显的风化龟裂,说明这块木板从船上脱落的时间不长,不会超过一周,甚至可能更短。木板背面的那道弧形压痕并不是因为外力撞击形成的,更像是长期贴合在船舷外侧的肋骨边缘上留下的印子。这道印子的弧度让他想起日本商船船体侧舷加固肋条的一种设计风格——他在日本商船出没的海域看到过类似的痕迹,木板漆层的颜色和厚度也符合他们的常用规格。
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把木板重新放回木箱里盖好,然后从抽屉里取出旧册子,在当天日期的下面记了一行字:“正月十五,返港。途中于暗礁区北侧获木板一块,漆色与日船常用漆料相近,背面有弧形压痕。已收存。”
他搁下笔,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站起身,在黑暗中躺了下来。海风从屋顶上方掠过时发出持续的低沉声响,像一块厚布被反复拉过金属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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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薛超换了一身干净的军服,去营务处拜会新到任的孙主事。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让差役通报之后被引入了一间朝南的书房。书房不大,窗台上放着一盆文竹,桌面上东西不多,几本书、一方砚台和一只白瓷笔筒,整整齐齐地陈列着。一个三十五六岁的人从桌后站起身,中等身材,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灰色长袍,面容端正,语气不紧不慢:“薛管带?快请坐。”
薛超拱了拱手:“孙主事刚到任,本该昨日就来拜会。昨日下午船才返港,来得迟了,望主事见谅。”
孙主事摆了摆手:“不迟。快艇队的船昨天下午进港,我看到了。”
他在自己位置上坐下,没有绕弯子,“我调任之前听天津那边的同僚提过快艇队的事。听说去年添了两条新船,跑过远程巡缉,航程和船况都还不错。”
“新船入列之后跑过几趟远程。目前运转正常,还在适应阶段。”
孙主事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太细,也没有提账目和编制的话题。两人聊了一盏茶的工夫,内容主要围绕港区的日常事务和春夏季的航务安排。孙主事问得不算深,薛超也答得不算多,保持着一种刚刚好的互动频率。
临走时,孙主事把他送到门口:“薛管带,开春后海上的船会多起来。如果看到什么异常的,随时可以报过来。”
薛超应了一声,走出了营务处。他沿着街往回走了半条街之后,在袖子里缓缓松开了攥紧的手指。新主事的态度比前任随和许多,没有急于介入快艇队的日常事务,也暂时看不出明显的意图。但目前只知道他是一个表面上随和的人。真正到了具体事务上,可能才会显出他的真实脾性和实际作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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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码头,和赵小七一起把新船检查了一遍,确认机器和甲板都正常。赵小七在检查舱底时注意到最末段的船板接缝处有一小片发潮——不是漏水,可能是凝水或海雾导致的渗湿,但留着不处理的话,有可能会逐渐渗透到船板内部。他用干布擦拭干净,又用火烘了烘接口,观察了一段时间后确认干燥,才把舱板重新盖好。
下午,薛超在营房里把那截木板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这次他没有在灯下看太久,确认完漆层的细节和背面的压痕之后,他把它重新包好放回箱子里,然后坐下来,开始给陈远写一封短信。他不打算写得太细,把木板的分量和漆料颜色写清楚就够了,剩下的等这封信送到北京之后再判断。
他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封了口,放在桌角,准备明天一早发出。窗外天色正在变暗,码头上的灯光在水面上拉出一串细长的倒影。他看了一会儿那些在水面上被风轻微搅动着的灯光倒影,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把窗户关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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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正月十八。
陈远收到了薛超的短信,读完那几行关于木板漆层和压痕的描述后,他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没有立刻移开目光。他在心里把这条信息和去年张礁带回来的那截陶片并排放着——陶片印着横滨商社的标识,木板的漆层和日本商船的常用漆料颜色吻合。两件东西来自不同的海域和时间,但它们在材质和用途上的指向是一致的,都落在东海那片岛礁区的辐射范围内。
他提起笔,在当天的工作日志上写了一句简短备注:“旅顺方面反馈:新船远程巡缉,在暗礁区获得木板一块,漆色与日船常用漆料一致。已收存。”
然后搁下笔,把这页日志翻过,开始处理下一份公文。他准备等薛超的下一批更详细的巡缉记录出来后再做进一步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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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回到府中时,灵汐格格在花厅里等他。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见他进来便递了过来:“老爷,今儿下午老福晋府上打发人送来的。说是在颐和园那边抄到的一份新东西,让我转交给您。”
陈远接过信封,没有当面拆开,先收进了袖子里。灵汐格格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转身去厨房端晚饭了。
饭后陈远回到书房,点起灯,拆开那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齐的纸,上面抄着几行字,字迹端正,应该是老福晋府上那个侄女手抄的。内容不多,大意是说太后最近问起了“东南沿海通航水域清单”
中几处地名的实地情况,还提到“日方对此清单颇为关注,曾两次派人至总理衙门询问进展”
。
陈远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和薛超那封信放在一起,收进了铁皮匣里。然后他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窗外的夜色很安静,没有风声,只有远处隐约的犬吠声隔着几条街传过来。他把铁皮匣锁好,放回抽屉,然后站起身吹灭了灯,在黑暗中穿过回廊走回花厅。灵汐格格还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旧书册翻看,见他进来便抬眼看了他一下,没有问信的内容,只是把桌角那杯温茶往他方向推了推。
他在她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茶水温热,在微凉的春夜中带着一层薄薄的热气。窗外的夜色在灯笼光的边缘处缓缓流动着,像一层被风吹薄了的深色布料覆盖在整座院子上方,不紧不慢地铺展开来,把远处最后一抹天光也收拢进了夜的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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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正月二十。
苏文茵在第三天傍晚走到了地图上标注的西南方向那片尚未被标出的区域。
路比西段难走。丘陵起伏,植被比湖南北部地区更密,沿途的村庄比西段更少,间隔也更远。她沿着一条已经半废弃的古道走了大半天之后停下来,在路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着吃了两块干粮,喝了几口水,然后把附近的地形特征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等着体力恢复了一些,又站起来继续走。
她在路边一处树根下发现了一道浅浅的辙印——不是车辙,也不是马蹄印,而是一道连续的拖曳痕迹,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用力拖过地面留下的。那道辙印在路面上延伸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片灌木丛中,消失在不远处的一条干涸的溪沟里。她没有贸然跟进去,先在原地蹲下来,用手比了比辙印的宽度和深度,确认了方向和大致时间,然后站起来,在那处辙印旁边用鞋尖拨了一些浮土盖住,继续沿着主路往前走。
沿途遇到一户正在院子里劈柴的人家,她上前问路,那户人家的老婆婆看了她一眼:“姑娘从哪里来的?前面没有什么村子了,再走二十里才有一个集镇。”
苏文茵道了谢,没有多停留,继续往前走。天色将晚时她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歇了一夜,把背囊垫在头下,裹着外衣合衣睡了一觉。夜里能听到远处山林里风穿过树枝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几声鸟鸣,断断续续的,像是一根绷紧的弦被反复拨动又松开。她在那些稀疏而断续的声响中睡了一阵,在天亮之前重新醒过来,收拾好东西,继续向南走。
路在她的脚下不断延伸着,通向那片尚未被画入任何地图的区域,她沿途经过的每一道岔路口、每一处可以隐蔽的位置和每一道特征明显的地标,都在她心里默默地留下了一份清晰的记录。那些记录暂时还不会落到纸上,但就像她先前画过的所有地图一样,它们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被一条一条地补进那幅正在逐渐扩展的草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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