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正月初十,清晨。
码头上的薄冰还没有完全化尽。薛超踩着那层半融半冻的冰碴走到新船的泊位前,脚下传来细碎的碎裂声。今天的风比前几日小了些,海面上只有细密的波纹,不再有冬季常见的白色浪花。天空是一片均匀的浅灰色,云层不高不低,像是被什么力量平平地摊开在整片海湾的上方。
他绕船走了一圈,弯腰检查了船底的吃水线。船身平稳地浮在水面上,吃水线显示船上有大约一半的煤和淡水——是他昨天让人提前装好的。甲板上的几根备用缆绳叠得整齐,系在铁桩上,结头打法干净利落。船舱入口处挂着一块洁净的粗布帘子,舱底传来机器冷却后缓慢降温时金属收缩的轻微声响,断断续续的,从机舱深处传到甲板上时已经微不可察了。
赵小七从舷梯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一本新换的航海日志:“管带,煤舱满了,淡水舱也加过了。蒸汽机昨晚试了一次火,压力正常,没有漏气。”
薛超伸手拍了拍船舷边缘的钢板:“今天先不升火。明天出海,卯时起锚。航线按上次我划的那条走。”
“出到外海二十海里位置,沿着岛链外围向东南方向延伸,走到这个位置然后折返。”
薛超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海图展开,在赵小七面前铺平,用手指沿着图上那条虚线画了一下,“预计来回四天,中间可能会有风浪,遇到了就减速慢行。”
赵小七看了看图上的虚线位置:“跑到这么远,油料还够往回走吧?”
“够。”
薛超说,“备了一成的余量。路上如果遇到意外情况需要停留,也能撑住。”
赵小七收好海图,跳上船去安排了。薛超没有走,在码头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那艘新船在晨光中的轮廓。冬日的阳光从低处照在船身上,把船侧的锈迹和油漆的色差照得分明。船头的缆绳被风吹动,轻轻碰在船壳上,发出规律而轻微的拍击声。他注意到右舷靠近船尾的部分有一小片漆面出现了风化的纹路,用手背贴了一下那片漆面,感受到漆层微弱的凹凸和粗糙——算不上需要紧急修补的破损,但如果今年继续高强度使用新船出海,那片漆面可能会慢慢扩展,出现剥落的迹象。他记下了位置,准备回来后补漆。然后他转身走回营房,在桌前坐下,把刚才记下的信息誊写入航海计划书的备注栏里。
下午,桂道台的周师爷在码头边的茶棚里碰到了他。周师爷先寒暄了几句,然后说到新任营务处主事的事:“人已经定了。正月底到任,姓孙,名字我还没打听到。说是从天津调来的,以前在水师学堂当过教习,年纪不大。”
薛超手里的茶杯没有放下:“陈主事走了之后,隔了这么久才定下来?”
“年前年后人事调动慢一些,今年开春又比往年来得晚,耽误了些时日。”
周师爷从自己那杯茶里抬起眼看了看他,“不过这位新主事和前任不同——陈主事来旅顺的时候身上带着任务,来查事的。这位孙主事听说只是轮调,不是领了什么差事来的。”
“轮调就是例行公事,不会带什么明确的指令。”
薛超没有多做评论,放下茶杯,“多谢周先生告知。”
周师爷没有多留,喝完杯里剩下的茶便起身走了。薛超在茶棚里又坐了一会儿,看着远处码头上的水手们正把备用的帆布从仓库里搬出来摊在空地上晾晒,深色的帆布在午后的日光下一块块铺开,像浅水滩上搁浅的暗色礁石,边缘被风吹得微微掀动,露出下面潮湿的沙石地面。他站起身,把茶钱留在桌上,走出了茶棚。
傍晚回到营房后,他在灯下把新船的备航清单看了一遍,确认各项都齐全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然后拿起那本旧册子翻到最新的空白页。正月已经过了十天,明天就要出海了。他提起笔,在页面上写道:“正月初十,备航完毕。明日卯时出海,沿岛链外围向东南方向延伸巡缉。预计四日返程。”
他搁下笔,合上册子,在灯下坐了一会儿,伸手握住桌角那盏油灯的底座轻轻转了一个角度,让灯芯的火焰更加居中,火苗在调整后跳了一下,又重新站稳了。光线在短暂的晃动之后恢复了稳定,把他投在墙壁上的影子边缘重新变得清晰起来。他靠着椅背,把目光移向窗外。暮色中的码头正在收灯,几盏照明用的风灯被依次点亮,挂在了码头各个岔路口的柱子上,昏黄的灯光在渐暗的天色中依次亮起来,像一串被风轻微吹动的散点。他看了一会儿那些灯光,然后站起身,吹灭了屋里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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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正月十二。
苏文茵在午后的院子里收到了从袁州转来的信。差役把信送到村口老陈的杂货铺,老陈又让人捎到了宅院门口。信是陈远写的,不厚,一页纸,封口处压着一枚只有她认得的小印记。
她在自己屋里拆开信。陈远的字迹简洁端正,信中说:“开春后,望你向西南方向延伸勘测,核实西段岔道是否通往其他可用通道。途经地点不必详细图录,但将关键节点坐标记下即可。此行可能需时较久,备足物资。如有不确定的地形,可以稍作偏移,把附近的地貌和可用的村落一并记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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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末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一行几乎没有压痕的线迹——是她和他约定的暗号。她把这封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放回信封里,收进了桌旁那个存着她所有重要信件的木盒内。
她坐在桌前没有立刻起身去准备行装,先把自己已经走过的路线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南段到那条溪流为止,西段到那处空心圆的山坳为止。西南方向是她还没有走过的区域,地形不确定,沿途的村庄分布和山路状况都不在她的掌握之内。按经验推断,那一片会比西段更难走,路途也更长。备足物资、找准落脚点、规划好时间,是出发前要确认好的几样东西。
她在心里估算了一下所需天数,然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井台边,看见杨芷幽正蹲在那里择菜。陈海蹲在井台对面,用一根小棍戳着地上一道干裂的泥缝,全神贯注地观察泥缝里爬过的蚂蚁,没有抬起头来。
“文茵,要出门了?”
杨芷幽没有抬头,手里还在择着那些菜叶的边缘,把发黄的部分掰下来扔进旁边的簸箕里。
“嗯。收到信了,往西南方向去一趟,估计要八九天。”
杨芷幽点了点头,把择好的菜放进旁边的竹筐里:“那我去给你包些干粮。西南那边路不好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