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腊月二十九,夜。
陈远回到府中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街上的店铺大多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贴着的红纸在风中轻微地响动着。偶尔有几盏灯笼从门缝里透出光来,在夜色中排成稀疏的光点。
花厅里亮着灯,灵汐格格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碟瓜子、一盘柿饼和几块刚蒸好的枣糕,旁边的暖壶里灌了滚水,茶杯倒扣在托盘上。见他进来,她站起身替他解下外衣挂好,又去倒了一杯热茶:“老爷今夜没留在试验处?”
“年前的事都处理完了,就早些回来了。”
他接过茶在椅上坐下,双手握着那杯温热的茶,暖意透过瓷壁渗进掌心,在微冷的冬夜里格外明显。
灵汐格格在他对面坐下:“厨房那边包了饺子,羊肉馅的。还有几道菜,老爷想什么时候吃?”
“不急,先坐会儿。”
两人在灯下坐了一会儿。花厅里的炉火烧得很旺,墙壁上的炭气散发着微弱而持续的热量,把整个空间的寒气都推到了窗边和门缝附近。窗纸上映着廊下灯笼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晃动,像一层被风掀动的薄纱。
“老爷,”
灵汐格格开口,“妾身今日下午去了一趟老福晋府上。她的侄女也在,说起开春后太后那边可能有动作,跟海防有关。”
陈远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动:“什么动作?”
“没说具体。只说太后过了年之后召了几位大臣问话,问的是‘东南沿海各港口的布防情况’。”
灵汐格格说,“老福晋的意思,太后心里有数,只是还没到拿出来说的时候。”
陈远把茶杯放回桌上,没有立刻回应。他听着自己的手指在杯沿上无意识地慢慢移动着,摩擦着瓷壁边缘的薄边,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你那位侄女,有没有说具体问了哪些港口?”
“她只说问了‘东南沿海’,没有提具体地名。”
灵汐格格想了想,“但她提了一句,说太后问话的时候,桌上摊着一幅海图。”
陈远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没有再多问。窗外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声,隔着几道院墙传进来,沉闷而遥远,像什么东西在远处被连续地敲击着又停下来。那些声音被冬夜的冷空气削减了大半,到他耳朵里时只剩下一层模糊的回响,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声响被什么东西过滤了一遍。
“老爷,明天除夕。”
灵汐格格说,“府里的人都回去过年了,剩下几个看门的。妾身让厨房备了些菜,咱们自己吃。”
陈远看了她一眼:“厨房的人也都回去了?”
“回去了。走之前把饺子包好冻在廊下的坛子里,菜也备好了,到时候热一下就行。”
她说着站起身,“要现在端上来吗?”
“先放着吧。我去书房坐一会儿就来。”
他起身穿过回廊,走进书房,点起灯,从抽屉里取出铁皮匣子打开锁扣,把里面的东西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横滨商社的货单、东海补给点的推断、西行图空心圆的位置记录、以及那份人事任命通知——几页纸安静地叠放在纸夹里,每一页都已经被反复看过很多次了,纸边略微发软,边角的折痕清晰分明。他把纸夹合拢,系好细绳,重新放回匣中,然后把铁皮匣子锁好推回抽屉深处。
然后他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没有看任何文书,只是在灯下安静地坐着。窗外的风声在屋檐和墙角的缝隙中来回穿梭着,发出低沉而均匀的嗡鸣声,像一层厚度均匀的布料覆盖在整座院子上方,被风从不同的方向拉扯着,发出持续的共振。
他听到远处传来一两声更长的爆竹声,像是离得近了一些,声音在冬夜的空气中传播得格外清晰,尾音拖得很长。他没有起身去看,只是继续坐在灯下,任那些爆竹声从院墙外传进来又散开去。
片刻后他站起身,吹灭了书房的灯,走回花厅。灵汐格格已经把菜端上了桌,几碟热菜、一盘饺子、一壶温好的黄酒,正冒着微微的热气,在冬夜的烛光中形成一缕缕细小的白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