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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岁末家宴(第1页)

光绪二年腊月初九,湘南黄泥岭。

天蒙蒙亮时落了今年的第三场雪,细碎如盐,落在宅院的青瓦上沙沙作响。杨芷幽推开东厢房的门,冷风卷着雪沫扑进来,她不觉缩了缩肩,却先回头看了一眼炕上的陈海——那孩子裹在厚棉被里,睡得四仰八叉,一只白嫩的小脚不知何时蹬出了被沿,脚趾微微蜷着,像一枚新剥的春笋。

她轻轻替他掖好被角,这才披上夹袄走到廊下。

院子里的石阶覆了一层薄雪,踩上去悄无声息。厨下已经冒起了炊烟,是陈远父亲陈守拙起得早,正在灶前煨粥。杨芷幽走过去在门框上叩了两下:爹,我来吧。

陈守拙从灶台后探出半个身子,灰白头发上沾着一点柴灰,冲她摆摆手:你看着海哥儿去。粥还得再熬一炷香,急不得。

他说完又缩回灶后,隔着一层氤氲的白汽补了一句:芷幽啊,今儿是腊九,晚上该做顿好的。

杨芷幽应了声,转身去柴房搬了一捆干松枝,又回屋换了身利落的靛蓝布袄。这宅子是陈守拙上半年托老友置办的——三进的院落,带个不小的后院和菜园,藏在黄泥岭山坳里,前后左右最近的邻舍隔着一道山梁,独门独户,清静得近乎与世隔绝。百余人手分散住在后山几处庄户院落里,陈守拙在镇上有两间铺面做遮掩,日常采买进出倒也方便。

她其实不算习惯这样的生活。

海上跑了六年的人,脚底永远觉着在晃。刚来黄泥岭的头两个月,她夜里总睡不踏实,总觉得屋外的风声是浪头拍在船舷上,惊醒后看到的是青瓦房梁和炕头油灯,心里空落落的,像是丢了什么要紧物事。反倒是陈海比她适应得快——那孩子从岚屿撤出来时刚满两岁,如今已三岁出头,整日在院子里疯跑,嘴里哼着不知从哪儿学来的湘南童谣,比他娘亲更快地在这个山坳里扎下了根。

杨芷幽把松枝码在灶台边时,陈守拙已经盛好了粥。小米混着红薯熬得稠烂,表面浮着一层琥珀色的粥油,香气暖烘烘地漫了满屋。她用木托盘端了三碗进东厢,刚搁到桌上,炕上的陈海就醒了,小鼻子在空气里抽了两下,迷迷瞪瞪地坐起来,头发翘得像个草窝。

娘……

洗脸去。

爷爷熬的粥香。

那也得先洗脸。

陈海扁了扁嘴,乖乖爬下炕去够铜盆架子上的帕子。杨芷幽弯下腰帮他绞了把热水,看着他胡噜了一把脸,又把帕子递回来,动作利落得像个小大人。她在心里默默记了记——好像又比上个月高出半寸了,下巴也更圆了些。

这半年多来,陈海没有再发过岚屿那年的高热。杨芷幽有时候半夜起身去看他,听见他在梦里咂嘴、翻身、偶尔含混地叫一声,心口那块压了近两年的石头才算真正落下去。

一家三口围着小炕桌喝粥时,陈守拙夹了半块腐乳搁进陈海的粥碗里,随口说道:文茵的信该到了吧?她上回说腊月里回来歇几天。

杨芷幽点头:上月底从辰州送出的信,说往南多走了两程,算日子这几日该到家了。

南边……陈守拙用筷子缓缓搅着碗里的粥,片刻后说,她上回提过,那边有一条老茶道,翻过雪峰山往贵州方向去,沿途有一些废弃的驿亭和兵站,地图上没标。她想趁冬天枯水期走一趟,把那条线摸清。

杨芷幽没有立刻接话。她把碗沿的粥渍抹干净,斟酌着词句说:爹,您觉得文茵还能再往南走多远?

陈守拙抬眼看了看她。这位六十岁的老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棉袍,面容清癯,眼神却极清亮,像冬日山涧里化冻的溪水。他放下筷子,沉吟道:她比我当年在湖南走镖时跑的路还远。上回那张西行图,我看了三遍,标注之细致,连路旁几处可宿营的岩洞都记下来了——光这一条,我年轻时认识的几个老画师都未必办得到。

可单走一个人……杨芷幽顿了顿,毕竟不是太平年月。湘西那边听说还有些散落的棚民和游勇,万一碰上了——

她知道分寸。陈守拙的声音很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陈远给了她独立行走的身份,她就知道自己担着什么。

提到陈远的名字时,杨芷幽的筷子停了一瞬。

陈守拙没有看她,自顾自地继续喝粥:京里那边,腊月里该封衙了。远儿上回的信是十月底到的,说冬天的事都稳着,开了春再看。这孩子在京里待了三年,学会了两样本事——一样是不急,另一样是不露。

杨芷幽低头应了声,没有追问。她从岚屿撤出之前,陈远在最后一封密信里说过,北京的线他要亲自守着,湖南这边就托付给她和父亲。信里什么都没提别的,但杨芷幽认得他的字——那一笔一划收得极稳,却比从前重了几分力,像一个人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按在纸上,不让它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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