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九月二十八,清晨。
天还没亮透,薛超带着新船出了港。这是他接手新船以来头一次跑远程巡缉,规划航线定在港区外二十海里处,沿着岛链外侧走一趟,日落前返港。
船上的水手们动作利落而安静,起锚升帆的过程流畅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嘈杂声。晨雾贴着水面,被船头破开时发出细碎的水声。薛超站在舰桥上,看着前方渐渐开阔的海面,海风从东北方向吹来,干燥而冷。
这一次出海带的是赵小七和他手下那几个老手,加上新船标配的十几个水手,共二十人左右。船上一应物资备足,煤舱装满,淡水桶重新灌过。他前一夜也做足了准备,检查过船舱各处、确认了航行计划和备用路线,确保这趟出海不会有任何疏漏。
航行进入第二时辰后,船身平稳地行驶在开阔海域上,左舷远处是低伏的岛链轮廓,右舷是一望无际的灰蓝色海面,被秋日的阳光照出斑驳的碎光。薛超每隔一段就看一次海图,在甲板上走一圈,确认航向和船况都正常。新船的蒸汽机比旧船安静许多,那种持续而沉稳的低频震动传到甲板上,脚底能感受到机器的平稳运行。
午后,海面起了变化。
薛超正在舰桥上看海图,桅杆上的了望手忽然朝他喊了一声:“管带,左前方有船。位置大约两海里。”
薛超放下海图,把望远镜调到焦距看向左前方——一艘深色的木质帆船正在缓缓驶过,船型中等,吃水不深,桅杆上挂着一张灰白色的帆。从外表看像是一艘普通的商船,但薛超注意到了一个细节:那艘船的甲板上有人影在走动,但他们不是在做船上的日常操作,而是聚在船舷一侧,正朝他们这个方向看。
薛超没有调整航向,也没有减速。他继续维持原来的航线,保持着与那艘船大约两海里的侧向距离。那艘船上的烟囱冒出淡淡的黑烟,船身以不高的速度持续移动,方向与快艇当前航线基本平行,像是在维持一个特定的相对位置。
薛超举起望远镜再次细看,发现船尾挂着一面旗帜。他调整焦距,看清了那面旗的颜色——白底红心。日本商船。
他没有喊停船,也没有拉警报。只是继续站在舰桥边,观察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那艘日本商船始终与他们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和方向,然后对方船上有两个人走近船舷,其中一人举起望远镜朝他们这边看了一阵,又放下了。持续了很短一段时间后,那艘船缓缓提速转向,朝着东南方向驶去,船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海面与天光相接的折线上。
赵小七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问:“管带,要跟吗?”
“不跟。”
薛超放下望远镜,“继续按原航线走。保持巡航速度,到预定位置之后按计划折返。”
赵小七点头去了。薛超没有在舰桥上多停留,他走回船舱里,在桌边坐下来,拿出随身的本子和笔,写道:“九月二十八,午后。港外约二十海里处,遇日本商船一艘。该船与快艇保持平行航线约一炷香时间,未见驶离或转向的意图。船上至少两人使用望远镜观察本舰。其后该船提速向东南方向驶离。未跟踪,未接触。”
他搁下笔,等墨迹干透,合上本子放回口袋。然后他站起身,走回甲板上。新船仍然保持着均匀的航速向前行驶,在海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傍晚时分,新船回到了旅顺港。水手们收帆停船,一切照常。薛超跳下船,沿着码头往回走,走到营房门口时看到林永升正站在那儿等他。
“管带,今天下午桂大人那边派人过来问了一句,”
林永升说,“问咱们新船入列之后,人员和配给有没有调整。我照您交代的答了——‘一切按编制运行,暂无增减’。”
薛超点了点头:“桂大人还说了别的吗?”
“没说别的。但派来传话的人走的时候,在营房门口多站了一会儿,看了看停船的方向。”
林永升停了停,“就是那种多看了几眼的样子,不是急于交差就走的眼神。像是有人托他顺便看一看。”
薛超没有接话,只在门槛上坐了下来。秋日的傍晚天色正在变暗,远处的码头轮廓逐渐融入暮色,海风里带着夜晚将至的气息。他在门槛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进了屋。
锁好门后他把今天记下来的本子从口袋里取出来,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重新看了一遍。然后他把本子放回桌上,打开抽屉,放入那本旧册子旁边,再将抽屉合拢。
他没有点灯,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中坐着,回想白天在海面上看到的那一幕——那艘日本商船和他们保持平行航线,船上有人举着望远镜观察他们,持续了一段时间,然后离开。那种行为不是偶然的相遇,是一次有意图的观察。而且对方主动选择的距离、维持的时间、以及选择在那个时间段出现在那片海域,都说明他们是在等一艘船出来——不是碰巧路过,是提前算好的。
他想着这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窗。夜风涌进来,带着码头的气息和远处海水的咸味。远处的海面上有几盏稀疏的灯火在晃动,分不清是渔船还是别的什么船。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把窗户关上,转身回到桌前坐下,重新从抽屉里取出那本本子,又看了一遍白天的记录,然后仔细收好。
他决定明天一早,要把今天遇到的那艘日本船的位置、航向、船型和旗号,全部写进正式报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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