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顺口,九月二十七,清晨。
秋天的早晨凉得很快。薛超在码头上站了一盏茶的工夫,海风已经把袖口吹得冰凉。他站在新船的甲板上,弯腰检查了一道舱盖的密封条,又看了看缆绳在铁桩上的绕法,确认昨夜值班的人把船收拾得利落。
赵小七从舱底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机油:“管带,机器正常。昨天跑了一圈回来,锅炉压力稳定,冷却水温度正常。”
薛超点了点头,正准备下船,就看见林永升从码头的方向快步走来。林永升的脸色不大轻松,走到近前压低声音说:“管带,营务处那边派人来传话,说陈主事今天上午要过来看看咱们的新船。”
薛超的手从缆绳上收了回来:“看新船?”
“说是检查新船装备情况,例行公事。”
林永升补了一句,“但派来传话的人特意提了,说陈主事今天会带一位天津来的同僚一起参观。”
薛超没有立刻接话。他把手掌心在衣摆上擦了擦,然后走下船:“什么时候到?”
“说是辰时三刻。”
还有半个时辰左右。薛超让林永升去传话,让所有人该做什么做什么,不必刻意准备什么,也不必收拾任何东西。快艇队如今的一切都是正常的——新船、老船、缆绳、水桶、备用帆布,都在该在的地方。不用紧张,也不用掩饰什么。
辰时三刻,营务处的两顶轿子准时出现在码头入口。
薛超站在码头入口处迎接,与走在最前面的陈主事互相拱了拱手。陈主事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长袍,外罩一件深色马褂,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神态比上次见面时更随和一些。
“薛管带,新船入列之后还没正式来看过,今天正好有空,就带着天津来的王同知一道过来看看。”
陈主事侧身引了一下身后那人,“这位是天津水师营务处的王同知,来旅顺公干几日,正好赶上。”
薛超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中等身材,步态端正,穿着一件石青色长衫,袖口露出深褐色的里衬。他的脸生得不张扬,五官平正,说话时微微低头,目光习惯性地不与人长时间对视。虽然上次在码头巷子里看到他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但薛超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身形和走路的方式——就是那天傍晚和陈主事在巷中并肩而行的人。
“王同知,”
薛超拱手,“幸会。”
王同知还了一礼,没有多寒暄,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薛管带客气了。听说快艇队新到了两条船,正好路过,顺便来看看。”
薛超侧身引路,带着两人沿码头走,然后上了第一艘新船的甲板。船面干净整洁,露天的炮位和桅杆都经过日常维护,帆布叠放整齐。陈主事走了一圈,看了看桅杆和甲板,又问了几句船体结构的问题,听起来像是事先准备过的——问的都是常规问题,不深不浅,不涉及核心数据。
薛超一一答了,语调平静,信息量不多不少,保持一种既配合又不越界的分寸。他的余光始终落在那位王同知身上,注意到那人正蹲在舷边看船底的吃水线标记,又侧过头去观察甲板上水手们的工作状态,没有出声参与任何对话。
“薛管带,听说这船的蒸汽机是新装的。”
陈主事站在机舱入口处,往里看了一眼,“方便看看吗?”
“方便。”
薛超侧身做了个“请”
的手势,然后带头下了舱梯。
机舱不大,但收拾得整洁。蒸汽机固定在基座上,铜管和阀门排列整齐,锅炉外壁擦拭得干净。陈主事站在机舱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压力表上停了一会儿:“这机器是从上海那边买来的?”
“是。通过上海的商行订购的,运来之后我们自己安装调试。”
“运转怎么样?”
“运行平稳,目前没出过什么故障。”
陈主事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他转身从机舱出来时,那位王同知正好从船尾方向走过来,看了陈主事一眼,微不可查地摇了一下头。薛超没有看到他们之间是否交换了什么眼神,但他注意到了那个摇头的时机——正好是两人都走出了机舱、进入了彼此视线范围的瞬间。
参观大约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陈主事在第二艘新船的甲板上又走了一圈,问了一些关于船帆和航速的问题,然后便带着王同知离开了。
薛超站在码头入口处,看着那两顶轿子沿着街远去。秋日的光线在尘埃中铺开一层薄薄的温度,轿影在街面上缓缓移动着,很快拐过巷口就不见了。他在那里多站了片刻,然后转身走回了营房。
他关好门,在桌前坐下,翻开那本旧册子。册子的纸张已经翻到很后面的位置了,边缘略有些毛糙,但每一页都写得满满当当。他在九月二十七日的日期下写道:“陈主事携天津水师营务处王同知来访,以‘检查新船装备’为名看船。王同知身形与前次巷中与陈主事同行者吻合。参观期间,王同知未参与提问,但单独查看船底吃水线和甲板水手工作状态。离开前,陈主事询问机器来源,答上海商行。”
他搁下笔,把册子放回抽屉里锁好。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屋里安静下来。
他推开窗户,秋天的冷风灌进来。远处码头上的水手正在把新船的缆绳重新盘好,经过海风处理过的麻绳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松散的反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窗户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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